盛宴走出大殿之后，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惊出的那一身冷汗，腿一软靠在廊柱上，张蔡连忙搀扶着他。

“易牙，我果然没看错你，你有如此厨艺，前途不可限量啊。”

盛宴行礼，“幸得大人相助，否则我的命今天就交代了。”

“客气了，在下张蔡，负责君上起居，以后咱们齐心努力，一同侍候好君上。”

“那是，那是，还请张大人多多提携。”

张蔡道：“易牙你这个人讲义气啊，好不容易有赏赐，你却用来救你那些同乡的命。”

盛宴笑了笑，没有说话，也许是爱心，也许是单纯受不了春秋时代的血腥，总之让一群活生生的人去喂蛇，他总归于心不忍。

盛宴来到了祭台，看了一眼阿戊，然后把诏令递给了大祭司，“祭司大人，除了这个人以外，其余的人都放了！”

被按在万窍洞的阿戊连忙呼救，“易牙，你不能这样！救救我，我们是朋友！”

“朋友？”盛宴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想起了前世自己同样被好友石疏陷害的经历。

前世自己成了国宴大师的关门弟子，年纪轻轻就已经是行政主厨，并获得美食家证书，凭借一手过硬的厨艺，将餐厅年营收翻了数倍，拿下世界厨艺大赛金奖，还登上过央视专访，可谓是春风得意。

可石疏却和MCN狼狈为奸，借口帮他开直播、办连锁、拍短视频，最后却以一场精心设计的高额对赌合约榨干了他的全部积蓄、人脉与行业声誉。

一夜之间从天坛跌入泥潭，致使精神恍惚中遭遇车祸身亡......

那些被拯救的奴隶开心地围着他转，把他从思绪中扯了回来，口中的感谢虽然听起来肉麻但很真诚，心中的郁结稍稍好了一些。

这时传令太监也到了，“易牙，今日起君上封你为膳令，负责君上的晚膳，不得有失！”

......

晚上，盛宴躺在稻草铺好的土炕辗转反侧，重生这一世自己一定要夺回属于自己的光荣。

第二天天刚亮，张蔡便来了。

“易膳令，由下官带你去膳房吧。”

“有劳，以后还望张大人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

去膳房的路上，张蔡幽幽地说了一句：“易膳令，这膳房虽小，可灶上的火不小啊，膳令不止做菜那么简单。”

盛宴点头微笑，自己打小就跟师学艺，后厨的勾心斗角他见得多了，没有点真本事、狠手段，自己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成了五星级饭店的行政主厨的。

膳房坐落在正殿东侧的宫殿里，十几个厨工、杂役正在洗碗拖地，正中间火最旺的那口大陶鼎前，站着个山羊胡全白的老年男人，藏青短袍一尘不染，虽然上了年纪但是精神矍铄，背着手催促着他们干活。

“卯总管，这位是君上新封的膳夫易牙，专司君上晚膳。”张蔡上前拱手。

卯粮慢悠悠转过身，目光扫过盛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扯出一抹淡笑，语气却凉得很：“哦，就是那个用泥巴裹鸡哄得君上开心的奴隶？”

周围几个厨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瞟，都等着看好戏。

盛宴神色不变，微微躬身：“易牙见过卯总管，往后在御膳房当差，还请总管多多照拂。”

“照拂不敢当。”卯粮哼了一声，拂了拂袖子，“膳房有膳房的规矩，你那些旁门左道的把戏，能蒙混一次，蒙混不了第二次。”

盛宴点了点头，“卯总管说的是。”

卯粮转头冲副手抬了抬下巴：“你就去西角那口灶吧，给君上做什么膳，得先向我这里报备，我准了才能去库房领食材，没事的时候先熟悉熟悉宫里的规矩，膳食还不需你来经手！”

张蔡脸色微变，刚想开口就见盛宴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多谢卯总管安排，易牙记下了。”

卯粮转身去忙别的，张蔡拉着盛宴低声道：“你怎么就应了？西角灶是最差的地方，你看看那釜都缺角，万一君上吃着不满意，你刚死里逃生又得丢脑袋！”

“本来我也用不惯那些东西，说起炊具，还得请张大人帮个忙。”

盛宴望着西角灶边豁口的陶罐、锈迹斑斑的铜刀，心里跟明镜似的。

克扣食材、发配差灶、给破炊具，都是后厨打压新人的老把戏了，前世他刚入行的时候，老师傅们没少用这一套磨人性子，只是卯粮做得更露骨些。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我想找个工匠，打造一样新式炊具。”盛宴道。

他心里早有盘算，春秋时期的锻造手艺已然成熟，虽然目前铁只用于农具，只要他稍加引导，打出一口铁锅并不难；有了铁锅，自己的厨艺才能发挥出那么一两成来。

张蔡略加思忖：“工匠官营工坊里倒是有不少，不过都有自己的活要做，只有一个叫公输制的工匠，因为两年前搞砸了君上的青铜器，便一直没有什么正经差事。”

“手艺怎么样？”

“手艺没的说，就是脾气有点怪，我带你去见他。”

工坊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炭火烤得人脸上发烫。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手上满是老茧的年轻工匠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块矿石敲敲打打，额角满是汗珠也浑然不觉。

“公输制！”张蔡喊了一声。

那人抬头看了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张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这位是君上新封的膳夫易牙，想找你打造一样新式铁炊具。”张蔡指了指盛宴。

公输制扫了盛宴一眼，略有些不耐烦：“铁炊具？历来都是陶鼎铜釜，铁那么硬那么脆，做不了炊具的，我的手艺是造祭天的礼器的，不是给一个厨子做什么炊具的！”

盛宴笑了笑，蹲下身子看着他，“铁太脆是因为炉火的温度太低，木柴烧出来的铁水自然只能做锄头，不过只要用高炉烧黑石炼料，烧出铁水后冷却，反复捶打、淬火，等到杂质少了就柔韧了，那时再注入磨具，就能做出好东西来。”

公输制手里的锤子“当啷”一声砸在石砧上，他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一个厨子，怎么懂炼铁的？”

“这你别管。”盛宴拿出了提前在竹简上画好的图纸，“我就想知道，这个你做得出来吗？”

“少瞧不起人，只要你说的法子是对的，我就能做出来。”

盛宴微微颔首，缓缓起身，“如此甚好，要求我都写下来了，厚度要比陶釜还要薄......”

“竹简放这儿吧，你明日就可来取。”

盛宴坐到旁边的石墩凳上，“我在这里看着你做，不是信不过公输先生，只不过有些细节我得亲自把握。”

公输制背过身去，“你请便！”

张蔡在旁看了半晌，“在这里我也帮不上忙，先回去了，免得君上唤我。”

“张大人，你已经帮了我的大忙了，容我日后再谢。”

“跟我客气什么，咱们都是兄弟了！”

到了掌灯时分，一口弧形铁锅终于锻成，锅身带着错落的锤痕，泛着冷冽的铁光，厚薄均匀，掂在手里沉实趁手，盛宴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还有剩下的铁吗？劳烦公输先生再给我做一把菜刀！”

公输制刚要答话，只见张蔡急匆匆地冲了过来，“易膳令！君上对晚膳大怒，鞭打了当值的厨子，并问为什么做膳的不是你，快跟我走吧！”

“好。”盛宴看了一眼铁锅，随手扯过旁边一截粗麻绳，将它背在了背上。

张蔡不放心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睛看了一眼铁锅，“这真能行吗？”

盛宴深吸了一口气，他心中虽有七八成把握，但......算了，多想无益，跟张蔡往膳房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