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洲哭得很讲究。

背脊佝偻着，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一颗颗砸在金砖上。

“当年昭阳长公主难产，疼了整整六个时辰啊。”

他声音凄厉，像是在泣血。

“臣就在门外跪着，听着公主的喊声，心如刀绞。”

“公主临终前，是臣亲手从血泊里抱起了明珠。”

“这是公主拿命换来的血脉，是我沈家满门忠烈拼死也要护住的根啊！”

大殿内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压抑。

几个曾受过长公主恩惠的老臣，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

沈明珠顺势跪倒在沈文洲身边，父女俩哭成一团。

我静静地看着沈文洲的背影。

当年那个在门外锁住院门，任由我娘活活疼死的人，此刻演起深情来，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伸手理了理袖口。

“安平侯说完了？”

沈文洲猛地回头，双目赤红地瞪着我。

“太史令！你戴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可是因为心虚！”

他指着地上的龟甲。

“你口口声声说我女儿窃脉盗荣，有何证据？”

“你若拿不出证据，今日便是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撞死在这金殿之上，求陛下给长公主一个交代！”

我看着他那张义愤填膺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证据？”

我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命盘纸。

“这是郡主出生那年的星象记录。”

我将命盘抖开。

“郡主生于甲子年，九月初三，子时。”

“但这命盘上的辅星，却呈逆冲之势。懂星象的人都知道，这叫移花接木局。”

我冷冷地看着沈文洲。

“真正生于这个时辰的，命格该是凤潜深渊。而郡主的命格，却是鸠占鹊巢。”

沈文洲脸色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

“荒谬！”

他大喝一声。

“什么移花接木，什么鸠占鹊巢！都是你太史局自说自话！”

“我沈家历代忠良，我为朝廷驻守兵部十年，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你拿一张破纸，几句神神鬼鬼的批语，就想抹杀长公主的血脉？”

周砚书立刻上前一步，附和道：

“侯爷所言极是。”

“太史令莫不是看侯爷不顺眼，故意找人伪造了这份命盘？”

他转身面朝太后。

“太后娘娘，此人居心叵测，借玄学之事干涉朝政，挑拨天家骨肉，其心可诛啊！”

沈明珠也跟着抹眼泪。

“太史令若是恨我父亲，明珠愿意代父受过。”

“只求太史令不要拿母亲的声誉作筏子。”

“明珠不嫁了，明珠绞了头发去白云观做姑子，日日为太后和太史令祈福，只求太史令放过我沈家。”

她这番以退为进，火候拿捏得极准。

太后的脸色已经黑得滴水。

皇帝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显然也觉得我今日做得太过。

“太史令。”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威严。

“朕念你这十年来，为国卜算，未曾有误，今日之事，朕可以当你是一时失察。”

“收回那八个字，重新给明珠批一道吉帖。”

“此事，朕便不再追究。”

这是给了我一个台阶。

满朝文武都看着我，等我服软。

我将那张命盘纸慢慢折好，重新塞回袖中。

“陛下恕罪。”

我直视着龙椅上的天子。

“太史令可以死，太史局的卦不能改。”

“她沈明珠，就是个窃脉者。”

“今日这吉帖，臣，绝不提笔。”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文洲猛地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放肆！你这妖人，竟敢当面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