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板上的信纸被按得发皱。

我低头看去，

那赫然是一张写着省城夜大机械专业的准考证，

上面的名字是陆崇舟，

盖着省教委的红章，考试时间就在下个月初。

“你......你报了夜大？”

我怔怔地看着他。

陆崇舟收回手，黑眸沉得像不见底的潭水。

“我从来不需要你所谓的退婚成全。”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

声音里压着极重的自制与恼意：

“温秀敏，我白天在饭馆掌勺，

晚上自己看书做题，下个月就能考。

上一辈子的遗憾，我能自己挣回来。

你凭什么觉得，只要把我一脚踢开，

就是对我好？”

我看着他眼底布满的血丝，

心口像是被浸了黄连的温水泡着，

又酸又苦，还泛着说不出的疼。

夜大文凭能跟正规全日制大学比吗？

上一世他是省城重点大学录取的天之骄子，

全因为被家庭和这桩亲事拖住，

才生生熬成了后厨满身油烟的厨子。

如今他居然退而求其次去考夜大，

就为了继续守着我开这间破饭馆！

“夜大跟统招能一样吗？”

我眼眶泛红，声音忍不住拔高，

“你上一辈子被陆家吸血，

被我拖累，

难道重来一次，你还要为了我留在这儿？

陆崇舟，你甘心吗？

你真的不怨我吗？”

五十年同床共枕，

他每次翻到别人家的大学生通知书，

眼底那抹极力掩饰的落寞，

扎了我整整大半辈子。

陆崇舟的瞳孔狠狠一缩。

他咬紧牙关，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

“我不甘心的是这个吗？”

他猛地跨上前一步，

大手一把扣住我的肩膀，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嵌进骨血里：

“温秀敏，你长了脑子没有？

我真要是为了前途怨你，

我当年何苦满县城借彩礼迎你过门？

我何苦在临死前拉着你的手，

求老天爷下辈子还把你分给我？”

他的声线在发抖。

哪怕是上一世临终病榻前，

我也从未见过陆崇舟露出这般失控的神情。

“可我心虚！”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看着你每天起早摸黑切墩颠勺，

看着你手上的烫伤，

我每天都在想，

如果当年没有我，

你坐在省城的办公室里画图纸，

过的是不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后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

“秀敏！你在这儿嚎什么呢！”

布帘被猛地扯开，

我娘挎着菜篮子快步走进来，

身后还跟着脸色铁青的陆母与陆大江。

陆母显然是去找我娘告了状，

一进门便指着陆崇舟的鼻子数落：

“亲家母你瞧瞧！

这还没过门呢，崇舟就动刀动枪的！

我们大江不就是想借执照周转几天，

他连亲哥都要砍！

这样的浑种，你家秀敏嫁过来能有好日子过？”

陆大江也装模作样地叹气：

“秀敏，崇舟脾气太暴，

听哥一句劝，这订婚真得缓缓。”

我娘一听这话，

顿时慌了神，

急忙去拉陆崇舟的袖子：

“崇舟啊，这是干啥？

都是一家人，

快给你哥赔个不是，

别耽误了今晚的定亲饭啊！”

看着上一世同样被陆家磋磨至死的母亲，

再看着面前贪得无厌的陆大江，

我心中的酸楚彻底化作了决绝。

这吃人的泥潭，我跳过一次就够了。

既然陆崇舟自己舍不得斩断，

那我替他斩。

我一把抓起案板边那块包着戒指的红布，

狠狠塞进陆崇舟的掌心里。

“别劝了，娘。”

我转过身，直视着陆崇舟通红的双眼，

一字一顿：

“这亲，我不定了。”

“老陆家的门槛太高，我温秀敏高攀不起。

从今往后，饭馆是你的，

前途也是你的。

咱们俩，桥归桥，路归路。”

陆母和陆大江脸上瞬间浮起掩饰不住的窃喜。

只要我和陆崇舟吹了，

这刚盘下来的小饭馆，

自然就落入了陆家的口袋。

陆崇舟站在原地，

低头看着手心里被推回来的红布包，

整个人冷得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没有看陆母，也没有看陆大江，

只是死死盯着我，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

“温秀敏，你把刚才的话，

再给我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