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江家的喜乐从卯时响到巳时。

昨夜阿娘隔着门告诉我，江明宜哭得昏了两回，裴修远也不肯让她受妾礼。

原先定下的安排又改了。

她以正妻礼上花轿，我从侧门进裴家。

没人来替我梳头。

青禾被关在柴房，我身上的嫁衣也在昨夜被人拿走，只剩一套素白常服放在床边。

门外婆子催我换上。

“夫人说了，二小姐替您走出阁礼，您去前厅说一声自愿让婚便好。”

“等二小姐上轿，裴家会从侧门接您过去。”

我扣好衣襟，。

“我是以什么名分？”

婆子避开我的眼睛。

“裴世子答应给您贵妾名分，夫人说，姐妹之间不分大小，日后照样能互相照应。”

“开门，我去解释。”

她以为我答应了，立刻拔下门闩。

正堂里坐满宾客。

江明宜披着我的嫁衣，盖头还没落下，凤冠上的珠串垂在脸侧。

裴修远牵着红绸站在她身旁，两人隔着半步，俨然一对新人。

司礼刚要唱拜别双亲，我走进堂中。

“这门婚事，我不认。”

鼓乐断了。

江明宜抓紧红绸，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姐姐，阿娘说你身子不适，我才替你走一遍礼，你若不高兴，我现在便把嫁衣脱下来。”

我点头。

“那就脱。”

她站着没动。

裴修远将她挡在身后。

“她说到这个份上，你还要逼她？”

“今日每句话，满堂宾客都听得清楚，她说脱，我也同意，到底谁在逼她？”

席间的目光变了。

有人已经看向阿娘，低声议论江家究竟嫁哪个女儿。

阿娘快步走来，扣住我的胳膊。

“你跟我到后堂说。”

我甩开她。

“就在这里说。您不是要我向宾客解释吗？”

父亲脸色铁青，叫人将红木箱抬到堂前。

箱盖掀开，我的玉锁、银牌和契书全压在江明宜的嫁妆单下，最上面放着两府婚书。

“江知微，今日你把婚书放进去，当着众人应下明宜入门的事，这场风波便算过去。”

父亲指着箱子。

“否则，你立刻滚出江家，往后是死是活，谁也不会管你。”

兄长也压低声音劝我。

“明宜已经穿上嫁衣，你让她怎么脱？外头那么多宾客，她以后还活不活了？”

“她穿之前，问过我吗？”

“你是她姐姐，何必等她开口？”

阿娘从箱里取出婚书，塞进我手中。

“这是最后一次听话局，明宜说不想抢，你便该听懂，她想要又不敢要。”

“你若还认我这个娘，就成全她。”

我低头看着婚书。

“若我不呢？”

“那便当我没生过你！”

这句话落下，堂上彻底安静。

我将婚书放回箱中，阿娘脸上刚露出一丝松动，我便伸手去拿压在下面的铺契。

“你做什么？”她一把压住箱盖。

黄铜包边砸在我右手上，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我身体撞上箱沿，五指被死死卡在缝里。

“松开。”

阿娘按着箱盖，声音发颤。

“你先答应我。”

我试着抽手，断开的骨头像扎进肉里，血很快从铜边下渗出来。

父亲走到另一侧，也按住了盖子。

“把话说清楚，你自愿让婚给明宜，也愿以妾礼随她入裴家。”

“爹，我的手断了。”

他眼皮跳了一下，却没有松。

“说完便放。”

兄长抓住我的肩，不让我挣动。

“知微，别犟了，一句话能有你的手重要？”

裴修远站在红绸另一端，脸上终于有了慌色。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被江明宜拉住。

“姐姐，你快答应吧。”

她哭着求我。

“我真的没想伤你，你只要说愿意，阿娘就放手了。”

我疼得站不稳，额头抵住冰冷的箱盖。

满堂亲友看着江家如何教女儿听懂人情，也看着我的血顺着喜字往下淌。

“我愿意。”

阿娘立刻掀开箱盖。

我的右手垂下来，中指和无名指歪向一侧，已经抬不起来。

江明宜松了口气，裴修远也重新握住红绸。

我用左手从衣襟里取出一块桃木牌。

那是五岁时阿娘刻给我的。正面是“娘”，背面是我的乳名。

我贴身戴了十二年，边角早被体温磨得光滑。

我把木牌放进箱子，压在婚书上。

阿娘脸上的笑停住。

“你放这个做什么？”

“您说不成全她，就当没生过我。”

我看着她。

“我愿意照办。”

“江知微，我说的是气话！”

“我听不懂气话。”

我取出袖中的铜牌，放到沾血的喜字上。

“这个娘，我也还给她。”

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朱红府门被人推开，长公主府的冯姑姑带着十余名侍卫跨过门槛。

她看了一眼我变形的右手，又看向穿着嫁衣的江明宜，声音传遍喜堂。

“奉昭宁长公主口谕，接新任掌簿女史江知微入府！”

“今日谁敢拦，便随我进宫，把江家这场换嫁说给陛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