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前厅传来了丝竹声。

柴房的门被粗暴地踹开。

陈嬷嬷带着几个丫鬟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套极其暴露的胡服。

“起来。郡主今日在教坊设宴，点名要你去伺候。”

我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陈嬷嬷冷笑一声。

“怎么？还要我请你不成？”

她扬了扬手。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

剧痛从脱臼的肩膀传来。

我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们强行将那套红色的胡服套在我身上，连破损的膝盖都遮不住。

前厅里暖香浮动。

我被推搡着走进去时，满堂的宾客都静了一瞬。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萧望舒。

而坐在她下首的，是裴行舟。

他手里端着白玉酒盏，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猛地一沉。

“这舞衣倒是衬她。”

萧望舒笑着转头看向裴行舟。

“裴大人觉得呢？”

裴行舟的目光死死盯着我裸露的肩膀，喉结滚动了一下。

“郡主若是喜欢，便是这衣裳的福气。”

他语气平静。

握着酒盏的手却青筋暴起。

萧望舒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

她指了指面前滚烫的茶炉。

“听闻沈姑娘从前煮茶的手艺极好。今日就劳烦沈姑娘，为本郡主煮一壶雪水茶吧。”

茶炉上的水已经沸腾。

没有任何防烫的帕子。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裴行舟皱起眉。

“沈微之，过去煮茶。”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系统提示：倒计时六十时辰。】

我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怨恨，也没有祈求。

我拖着受伤的腿，一步步走到茶炉前。

三年前也是冬天。

我不小心被茶水烫红了手背。

裴行舟紧张得连夜去宫里求了烫伤药。

他握着我的手，心疼地吹着。

“微之，以后这些粗活，都不许你再碰。”

如今。

他坐在离我不到三尺的地方，看着我徒手端起滚烫的铜壶。

铜把手瞬间烫破了掌心的皮肤。

皮肉烧焦的味道混杂在茶香里。

我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稳稳地将沸水注入茶盏。

鲜血顺着壶柄滴落。

落在雪白的茶案上，触目惊心。

裴行舟猛地站起身。

“够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夺下我手里的铜壶。

“你疯了吗？不知道烫？”

他压低声音怒吼，试图去抓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萧望舒放下手里的茶盏，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裴大人这是心疼了？”

裴行舟动作一僵。

他慢慢收回手，将那只烫出水泡的右手藏进袖子里。

“微臣失态。只是这茶沾了血，怕脏了郡主的眼。”

萧望舒轻笑一声。

“既然脏了，那就重新煮。不过这次，我要她跪着煮。”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裴行舟。

看这位曾经为了一个妓女抗旨拒婚的权臣，今日会如何抉择。

裴行舟垂下眼。

他没有看我。

“听郡主的。跪下。”

四个字，轻飘飘地砸下来。

我看着他冷峻的侧脸。

慢慢弯下膝盖。

断裂的膝骨磕在地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我重新端起备用的茶壶。

这一次，手抖得更加厉害。

滚水溢出，直接浇在了我鲜血淋漓的手背上。

裴行舟别过头，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他以为只要他妥协，萧望舒就会适可而止。

他以为只要我再忍一忍，一切都会过去。

他根本不知道。

我这具身体，已经连痛觉都在渐渐消失了。

一壶茶终于煮完。

我双手平举，将茶盏递到萧望舒面前。

萧望舒垂眸看了一眼。

她突然伸手，不仅没有接茶，反而将茶盏狠狠掀翻。

滚烫的茶水大半泼在了我的胸口。

“这茶怎么一股子贱气？”

萧望舒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把它舔干净。少一滴，今晚我就让人卸了你兄长的一条胳膊。”

裴行舟霍然抬头。

“郡主，这不合规矩！”

“规矩？”萧望舒冷笑，“我亡夫在边关孤立无援的时候，裴大人怎么不讲规矩？”

裴行舟闭上了嘴。

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微之，舔干净。”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哀求。

“为了你兄长，算我求你。”

我静静地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的水渍。

耳边响起系统的声音。

【痛觉神经已开始切断。】

【倒计时：五十五时辰。】

我低下头，慢慢趴在地上。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裴行舟猛地闭上眼，双手死死攥住桌沿，指骨泛白。

他觉得屈辱。

可是，真正被踩在脚底的人，是我。

他以为他在保护我的家人。

却不知道，我的世界，早就只剩下一具空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