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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这还是荒山?
街上跪满了人,头都埋着。
陈初不催。
他跨过脚边一具尸首,走到街心一根断成两截的门闩旁,停下。
“督军署的规矩,你们比我熟。”
他背对满街跪着的人,“签了契不搬,按通匪论处,家产充公,满门抄斩。”
哭声先从家眷堆里起来,接着是武师。
“我拿下的荒山,方圆三十里。”
陈初说,“缺修路的,缺拉风箱的,缺看矿洞的。”
他顿了一下。
“想活命的,套上牛车,把老街的铁器锻具全带上,跟我的车走。
不愿走的,留下等督军署后军来收尸。”
一个中年妇人冲到车前跪下,磕头求他放她一家走。
陈初停下脚步。
“走可以。出了这条街,督军署的人不问你们是谁。”
妇人愣住,被自家人拉回队伍里。
跪在最前面的刀术教头膝行两步,声音发抖:“陈爷,我祖上三间瓦房,是我爹留下的。”
陈初脚步不停。
“房子带不走,人可以走。”
教头张了张嘴,把头磕进泥里,爬起来往自家院门跑。
他跑得比谁都急,进门先搬的是祖上传下来的铁砧。
赵山被两个弟子架起来。
他左肩的伤还在渗血,半边身子靠在人身上,抬头看陈初的背影,看了很久。
半年前,就在这间正堂里,他拍碎花梨木桌,指着这个人的鼻子骂软骨头,把“签了就滚出武馆”这句话当着满堂弟子的面砸出去。
如今他连名字都不敢直呼,出口的是“陈宗师”。
“陈宗师,”他嗓子干得发涩,“这些人,您带去做什么?”
“干活。”
赵山闭上眼,把脸上的血抹了一把,转过身去招呼人套车。
刘猛还趴在泥里。
他听见陈初说“看矿洞的”,脑子里只剩这几个字。
半年前他在东兴楼二层端着酒盅,嗓门压过说书先生的惊堂木,骂陈初是天字第一号蠢才。
他还说过,等领了钱,去荒山扔两根啃光的猪骨头。
眼下他撑不起身子,裤裆里一片湿热。
他咬着牙把手插进泥里,撑到第四次,终于抬起半截上身。
“都起来!”他冲满地的人吼,“陈宗师给活路,还想跪到什么时候!”
底下的人跪着,谁也不动。
他又吼了一遍。
这回有人撑着地爬起来了。
刘猛抢过最近的一辆独轮车,把最重的铁砧抱上去。
右臂的旧疤又裂开,血顺车把往下淌,他咬牙撑着。
老街的人看着这个刚才还在磕头的大师兄,跟着动了起来。
一个捏烟杆的老拳师站得最慢。
他的烟锅早灭了,烟杆成了拐棍。
半年前满堂骂软骨头,他坐在前排,只摇了摇头。
磕掉烟灰,他说这孩子拳架子其实不差。
现在来看,人家拳架还在,倒是他快散掉了。
“陈爷,”老拳师走到车边,弯下腰,“老朽有个孙子,八岁。”
“能干活就带上。”
老拳师应了一声,把孙子往队伍里推了推,让他站到车边。
有几户人家跪在尸首旁边死活不走,说是自家兄弟。
陈初扫了一眼,只说了三个字。
“抬上车。”
弟子们的尸首被抬上牛车尾部,拿草席盖住。
他朝跪在墙根的兵卒走过去。
前排一个兵痞把头埋得更低,肩膀抖个不停。
“枪,堆到街心。”
步枪、子弹带、刺刀,码在石板上,很快堆成小丘。
“人滚。回去告诉督军署,老街这笔账,我记着。”
兵痞们连滚带爬往城里跑,有人跑丢了鞋,顾不上捡。
他又让人把街心的枪弹和公署留下的军械箱搬上牛车。
两台德制装甲车烧得只剩骨架,他让人拆下车顶的重机枪和随车工具。
半个时辰后,老街口攒起一支队伍。
牛车和独轮车排出去老远,车上堆着铁砧、风箱、锻锤、成捆的刀枪,还有几户卷起来的铺盖。
武师和家眷混在一处,背伤号的走在中间,孩子拴在车辕上。
一个半大的孩子拽住赵山的衣角,仰着脸问:“赵爷爷,一百块大洋还发不发?”
赵山蹲不下去,肩上的伤扯得他半边脸发歪。
他伸手在孩子头上按了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这句话陈初听见了。
“钱没有。饭管够。”
老拳师站在人群边上,看了很久。
他活了七十年,见过拳师比武斗狠,见过兵痞当街杀人。
带着两台铁车把整条街的活人都领走,头一回见。
战车在前头开路。
出城要过城关。
半年前守关的兵痞笑过他,说他坟头都替自己选好了。
这回他们先看见履带。
两台战车压着石板路碾过来,城门洞里的枪栓响了两下,就哑了。
城门下的老兵痞认出了车顶上的人,把枪往地上一扔,扯着旁人的袖子往后缩。
另一个兵痞扔了枪往墙根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跪在地上把枪举过头顶。
车顶的机枪转了一圈,对准城门洞,又转了回去。
战车照旧往前压。
陈初坐在头车顶盖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三百多口人拖拖拉拉跟了半里,走得慢,谁也不敢掉队。
识海深处,【武备天工录】静静悬着,书页合着,只在他视野边缘滚出一行小字。
【随行人口:三百四十一】
半年前,这三百多人都在笑他。
他确实在荒山里熬了半年。
北坡地缝里的阴火昼夜不熄,他拿它烧炉。
铁从岩层里凿出来,整筐往山下背,肩上的皮磨破,结了痂,再磨破。
枪管内膛全靠他双手运劲,熬到天亮是常事。
头一个月,他吃饭握不住筷子。
最难熬的是煞气。
他赤身泡进煞气天坑,七天七夜。
血肉裂开,合上,再裂开。
到第七天,他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
天工录就在此时翻开第一页。
这半年他躲在山里,等的就是这两台车。
队伍在荒山脚下停住。
天快黑了。
山腰上腾着三团白火,把半边山壁照得发亮。
一条引水渠从山顶铺下来,崖壁上的黑孔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牛车上的铁砧滑了一下,砸在车板上。
车边的人眼睛都盯着山上。
三百多口人站在山脚,仰着头,喉咙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有人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挤了两步又停下。
赵山张着嘴,愣在原地。
刘猛腿一软,自己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