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婉进殿后，没有跪。

她身为长公主，又是手握重权的女将，只是卸下佩剑，拱手行礼。

“本宫教女无方，惊扰千岁了。”

十八年过去，她两鬓多了白发，眉眼却没怎么变，依旧英气逼人。

当年我沉入湖底时，就是这张脸在岸上看着我。

没有惊慌，没有伸手。

她只将沈修文护进怀里，怕溅起的水弄湿他的玉坠。

如今，她又来护他们的女儿。

“你想怎么教？”

我问。

顾清婉看了一眼被押住的顾燕歌。

“小女年轻气盛，说话不知分寸。”

“本宫带她回去，必让她闭门思过。”

“至于皇后之位，顾家可以不要。”

她说得像做了多大的让步。

仿佛我该感激她替我找好了台阶。

我点点头。

“后位可以不要，对食得照旧赐。”

顾清婉的脸沉了下来。

“千岁非要把事情做绝？”

“做绝？”

我差点听笑了。

“你女儿还活着，还能喊冤。”

“这也叫绝？”

她盯着珠帘，语气仍算克制，却透着警告。

“本宫知道，陛下出巡，把监国之权交给了您。”

“可监国是处置政务，不是让一个宦官随心所欲。”

“燕歌是长公主嫡女，动她，寒的是天下臣民的心。”

“还请千岁见好就收。”

见好就收。

他们总爱说这句话。

当年沈修文想做正室，他们让我让出嫡子身份。

顾燕歌想换个爹，他们让我让出命。

如今我不过要她配个太监，他们倒觉得我过分了。

“长公主准备怎么让本座收手？”

顾清婉沉默片刻。

“北境缺粮。”

“长公主府愿献出三万石粮食，解朝廷燃眉之急。”

“燕歌不再入宫，选秀之事，就此作罢。”

三万石粮食，买她女儿的命。

果然还是从前那个顾清婉。

遇见什么事，都先算值不值。

“拿本该送去边关的军粮，跟本座做人情？”

我敲了敲桌案。

“顾清婉，你这算盘打得东厂都听见了。”

她脸色微变。

“本宫是诚心与千岁商议。”

“本座没跟你商议。”

“本座是在通知你。”

顾清婉终于失了耐心。

“燕歌到底犯了什么罪？”

“她自幼苦读，侍奉父亲，从无半点怠慢。”

“京中谁不知道她是出了名的孝女？”

我问：

“她父亲过得好吗？”

顾清婉神色稍缓。

“驸马温润尔雅，虽当年落水伤了半边脸常年戴面具，但他这些年开设善堂，救济孤寡，京中受过他恩惠的人不计其数。”

“我们夫妻和睦，燕歌也孝顺。”

“顾家一家安稳，实在不知哪里碍了千岁的眼。”

一家安稳。

他们偷走我的身份，住着我的宅子，叫着我的名字。

过了十八年，连自己都信了。

他们合该幸福。

我就合该烂在湖底。

“若有个男人，被妻子和亲生女儿合谋推进冰湖。”

“你说，她们该怎么死？”

顾清婉眉头一皱。

“虎毒尚不食子，世上怎会有这种荒唐事？”

“就算真有，也该交刑部查办。”

“千岁不能拿个没头没尾的故事，给燕歌定罪。”

我笑了。

她甚至不记得，那日也是冰湖。

“传本座口谕。”

“重查十八年前玉华湖落水案。”

“封存长公主府旧档，涉案之人，一个都不许出京。”

顾清婉猛地抬头。

“千岁！”

“陛下尊您一声亚父，不过是念您的救命之恩，这一点，您比谁都清楚。”

“您若仗着这份恩情胡作非为，文武百官一样能请陛下诛杀阉党！”

殿外忽然传来太监通报。

“沈太傅携三十六名门生联名求见！”

顾清婉压下怒意，重新站直。

“本宫的岳丈来了。”

“千岁若还想讲道理，不妨听听天下大儒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