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出阁那日，锣鼓喧天，十里红妆。

我站在绣楼上，看着花轿从大门抬出去。

母亲在下面送嫁，哭得几乎站不住。父亲扶着她，也是眼圈泛红。

阖府上下，没有人注意到绣楼上的我。

风吹过来，我拢了拢衣襟，只觉得这满院的红色，与我毫不相干。

花轿走远了，锣鼓声渐渐消散。

我转身下楼。

走到拐角处，迎面碰上了刚给祖父喂完药的荣嬷嬷。

荣嬷嬷是祖父的陪房，在府里几十年了，和祖母感情极深。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二姑娘，你......”

“嬷嬷，我没事。”我扯出一个笑，“就是出来透透气。”

荣嬷嬷看了我半晌，忽然伸手，把我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二姑娘，老奴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嬷嬷请说。”

她压低声音：“大姑娘出阁前，来找过老太爷。说是......想让老太爷把那枚‘苏造’的铜印传给她，好让她在沈家站住脚。”

我心头一跳：“祖父给了？”

“老太爷没给。”荣嬷嬷摇头，“但大姑娘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说......说老太爷偏心，说那东西本该是她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嬷嬷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荣嬷嬷看着我，眼里忽然泛起了泪光。

“因为老奴知道，那些图样是二姑娘画的。老奴伺候老太爷这么多年，老太爷虽然口不能言，但他心里明镜似的。”她顿了顿，“二姑娘，老太爷的日子不多了。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进荣嬷嬷的掌心。

忍了数月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长姐回门那日，沈澜清陪她一同归宁。

母亲早早便在正厅候着，见他们进来，笑得合不拢嘴。

“锦绣，快让娘看看......”她拉着长姐的手上下打量，“嗯，气色不错，澜清把你照顾得好。”

沈澜清含笑行礼：“岳母放心，小婿不敢怠慢锦绣。”

长姐娇嗔地瞪了他一眼：“他呀，整日就知道拉着我谈织造图样，烦都烦死了。沈家的织坊有十二间，他每一间都要我画新图样，我哪里画得过来？”

“你呀，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母亲笑着戳她的额头，“澜清是江南织造行年轻一辈里最出挑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嫌他烦。”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我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着茶。

茶是冷的，入口苦涩。

沈澜清的目光终于在此时扫了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二妹妹近来可好？”

“承蒙姐夫挂念，一切都好。”

沈澜清点了点头，大约是觉得我态度冷淡，便不再多言，转而又与长姐说起话来。

倒是长姐，趁沈澜清与父亲说话的间隙，走过来坐到了我身边。

“锦心，我替你留意了一门亲事。”她压低声音，“织造行刘掌柜家的公子，今年刚中了秀才，人品家世都不错。你若愿意，姐姐替你去说。”

刘掌柜家的公子？

满苏州城谁不知道，那位公子是个纨绔，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刘家表面风光，实则早就入不敷出，等着娶个嫁妆丰厚的媳妇填补窟窿。

她居然好意思说人品家世都不错。

我放下茶盏：“姐姐费心了。只是婚姻大事，还是由长辈做主吧。”

“你还在怪我？”长姐蹙眉，“那桩婚事，我当真不是故意的。那日我展示图样，不过是一时兴起，谁知道沈郎他就......”

我打断她：“姐姐，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姐姐既然已经出嫁，好生过自己的日子便是。我的事，不劳姐姐费心。”

长姐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大约从没被我这般明着拒绝过，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锦心，我......”

“祖父还在等我吃药，我先过去了。”我站起身，朝正厅里的长辈们行了个礼，便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长姐低低的声音：“娘，你看她，还是那个脾气......”

母亲的回答我没听清。

大约又是“你妹妹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之类的话。

我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