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铜钥匙在泥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沈绾眼神微动，却没有立刻弯腰去捡。

她看向裴凛，似乎在等待他的许可。

裴凛的目光在那把钥匙上停顿了一瞬。

“收下吧。”

他语气平淡。

“既然交接清楚了，以后库房的调度就由你全权负责。”

沈绾这才俯身捡起钥匙，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得色。

“多谢主帅信任，也多谢扶光妹妹慷慨。”

我懒得看她做戏，转身向营门走去。

“姜扶光。”

裴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晚宫中有宗亲大宴，算是为你我大婚接风。”

他停顿了一下。

“你按时赴宴。别穿得这么寒酸。”

我脚步未停。

“青樛，走。”

回府的路上，青樛红着眼眶，双手死死绞着缰绳。

“姑娘，那折冲营是老将军留给您最后的念想，您就这么给了那个细作？”

我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后库是个死局。”

前世我没有交出钥匙，死守着折冲营。

结果大婚后没多久，折冲营后库被查出大批军械不翼而飞。

最终这笔糊涂账全算在了我头上，成了我“谋逆”的铁证之一。

这一世，我提前把钥匙交出去。

沈绾想要这个烫手山芋，我就给她。

“青樛。”

我睁开眼，目光清明。

“去西街的当铺，找掌柜拿那个黑漆木匣。记住，绕开城门所有的暗哨。”

青樛神色一凛。

“姑娘，证据收集齐了？”

“差不多了。”

我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足够让她在明晚的宴席上，好好喝一壶。”

第二天傍晚，宫中灯火通明。

我没有穿礼部送来的新制礼服，而是翻出了一件外祖母留下的正红色宫装。

样式古朴，却威严极重。

我刚踏入大殿，原本喧闹的宗亲们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轻蔑。

裴凛坐在主位上，沈绾就坐在他右侧的副位。

按规矩，那个位置本该是我的。

“姜姑娘来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抚着胡须，语气生硬。

“这架子倒是不小，让我们这些老骨头等了半个时辰。”

我走到殿中央，没有行礼。

“老将军若是嫌等得久，大可先散了，我并没发过请帖。”

老将军被噎得脸色铁青。

裴凛端起酒杯，淡淡开口：

“入座吧。不要让宗亲们看笑话。”

青樛替我拉开左侧最末端的椅子。

我坐下后，宴席才重新开始流动。

但所有人的酒杯，都是冲着沈绾举起的。

“沈将军这三年在北地杀敌无数，真乃我朝女中豪杰！”

“是啊，有沈将军在，主帅才能高枕无忧。”

沈绾端着酒杯，笑容谦和，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每一个人的奉承。

酒过三巡，裴凛忽然看向我。

“姜扶光。”

他指了指沈绾面前的空杯。

“沈绾替你受了三年的边关苦寒。”

“这杯酒，你该敬她。”

大殿内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让未来的王后，当众给一个副将敬酒，这是何等极致的羞辱。

我看着裴凛。

他坐在高位上，眼神深邃，看不出一丝波澜。

仿佛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我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

沈绾连忙站起来，双手虚扶：

“主帅言重了。扶光妹妹身体不好，这酒，还是我敬妹妹吧。”

嘴上这么说，她的身体却纹丝未动，稳稳受着我的注视。

我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

然后，我手腕一翻。

清冽的酒水倾泻而下，尽数浇在沈绾脚下的金砖上。

“这杯酒，我不敬活人。”

我看着沈绾瞬间僵硬的脸。

“我敬死在北地，尸骨无存的萧家军旧部。”

裴凛的手猛地攥紧了酒杯。

“姜扶光！”

老将军拍案而起：

“放肆！大喜之日，你竟敢当众祭奠死人！”

我转头看向裴凛。

“裴凛，你若觉得我碍眼，现在退婚还来得及。”

裴凛死死盯着我，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怒意。

他忽然冷笑一声。

“退婚？你想得倒美。”

他扔下酒杯。

“传令下去，姜家旧府即日起征用为沈绾将军的府邸。”

姜家旧府，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既然你不懂规矩。”

裴凛看着我，一字一顿。

“我就教教你，什么叫寄人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