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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手背上的水泡破了皮。
我没有去擦,只静静坐在榻上,看着满地狼藉。
天色破晓时,沈砚舟才顶着一身浓郁的安胎药味跨进院门。
他拿着一支粗糙的素银簪。
“阿蘅,昨夜辛苦你了。”
他走上前,将银簪插进我的发髻。
仿佛昨夜那盏泼在我身上的热茶,与他无关。
“虽比不上你当掉的羊脂玉簪,也是我挑了许久的。”
“等沈家缓过来,我再给你买支好的。”
我侧头避开。
银簪落地,滚进灰里。
他沉着脸捡起银簪。
“阿蘅,别闹了。”
“母亲和族老都在正堂等你。”
“等我做什么?”
“明姝昨夜险些小产,族里已经商议过了。”
“你入门七年无子。等明姝生下孩子,就记到你名下,做沈家的嫡长子。”
“对外只说,他是沈氏旁支的遗孤。”
我盯着他。
“你要我替你们养孩子?还要我认这个私生子做嫡子?”
“他不是私生子!”
沈砚舟陡然拔高声音。
“他是沈家的血脉。”
“顾蘅,你父亲战死,顾家获罪。”
“除了沈家,还有谁肯认你?”
“你七年无子。若不是我护着你,族里早就逼我休妻了。”
“现在白给你一个儿子傍身,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我忽然笑了。
七年前,他不是这样说的。
沈砚舟初来顾家求亲时,还是个没授官的读书人。
沈家早已败落,他身上的青布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父亲留他吃饭,问他往后的打算。
他起身行礼。
“晚辈如今给不了阿蘅富贵,但能护她一生,不叫她受委屈。”
我是顾家独女,母亲替我攒了十几年的嫁妆。
她说:“银钱握在自己手里,往后不必为添一件衣裳,看夫家的脸色。”
那时,我只嫌她多虑。
后来父亲战死北疆,败军的罪名却落在了他头上。
顾家门前的车马一夜散尽,母亲病中听见消息,撑了不到两个月,也去了。
婚期将近,族里的长辈劝沈砚舟退婚。
他却穿着那件旧青袍,来灵前陪我跪了一夜。
“阿蘅,我娶的是你,不是顾家的门第。”
我记了七年。
所以进门后,他说家里周转不开,我便取出田契;他说朝中应酬不能寒酸,我便当掉首饰。
母亲留给我傍身的东西,一件件没了。
每回递给他银子,我都想着,他在我最难的时候没有走,我也不能叫他为难。
直到方才,他指着我的鼻子问:
“除了沈家,还有谁肯认你?”
我看着他的袖口。
细密的银线绣着竹纹,是去年我对着灯,一针针替他缝的。
怕针脚不齐,拆过两回。
原来那夜灵前的话,他早就不认了。
只有我,还在拿母亲留给我的东西,谢他肯娶我。
七年的相濡以沫,七年的当牛做马。
原来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条离开沈家就无法活命的丧家犬,一个合该替他遮掩苟且的牌位。
“去正堂吧。”我缓缓站起身,拂去裙摆上的灰尘,“既然族老都在,这桩事,总该当面算清楚。”
正堂里坐满了沈氏族老。
沈老夫人端坐主位,手里盘着佛珠。
柳明姝靠在她身边,脸色苍白,小腹已经显怀。
她身上披着母亲留给我的白狐大氅。
三年前,沈母说畏寒,开口借走了它。
如今,它穿在柳明姝身上。
我一进门,堂内便安静下来。
沈砚舟快步上前,冷声斥责柳明姝:
“不知廉耻!”
“沈家好心收留你,你却与人苟合,怀上野种。”
“若非念着你母亲早逝,今日沈家便再容不得你!”
柳明姝红着眼跪下。
沈母立刻将她护进怀里。
“够了,孩子总是无辜的。”
她冷眼看向我。
“顾蘅,你七年无所出,沈家不曾休你。如今给你一个嫡子,往后也有人奉养。”
她示意丫鬟奉茶。
“当着族老的面,喝了明姝敬的茶,这事便定了。”
柳明姝端着热茶,在丫鬟的搀扶下跪到我面前。
她红着眼开口:
“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明姝的错。”
“只要能保住孩子,我愿一生不嫁,日日为姐姐诵经祈福。”
“姐姐,请喝茶。”
她将茶盏递来。
我还没抬手,她的指尖突然一偏。
热茶全泼在她自己手上。
“啊!”
柳明姝摔倒在地,捂着手哭了起来。
下一刻,沈砚舟冲上来扣住我的手腕。
“顾蘅,不过敬你一杯茶,你为何要推她?”
他越说,手上越用力。
“她还怀着孩子!”
“你当众害她,就不怕一尸两命吗?”
“你顾家的教养呢?”
我没有辩解,只看向沈母怀里的柳明姝。
隔着众人,她朝我勾了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