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第四日，我刚刚送走一箱行李。

林知柔将一张旧病案，抄送进侯府考察众亲眷的信笺群。

纸上写着我当年小产的全部记录，姓名、医馆、时日，一丝一毫都没有遮掩。

那份病案，我一直锁在闺院妆匣最底层。

当年出事之后，我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刺骨。林知柔住进我的住处，抽屉未曾清空，便被她翻找出来。

紧跟着，她写下一行字：“婚前生育之事，侯府宗嗣，理当众人共知。”

一条条问询接踵而至。“往后还能否孕育子嗣？”“世子乃是独苗，此事万万不可轻忽。”“嫁妆是否也该再度裁减？”

回忆翻涌上来。

那一年，我腹中孩儿凋零。

彼时林知柔醉酒胸闷，傅景珩守在另一处宅院照料她。

我一连十七次派人传信给他。

最后一通传信，那边传来林知柔虚弱的声音：“你只管顾着自己，不必过来。”紧接着，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傅景珩声音骤然紧绷：“你莫要乱动！”然后才匆匆对传信人说道：“她那边自有医者照拂，叫清鸢暂且听大夫安排。”

直至第二日暮色沉沉，他才匆匆赶来我病床之前。抱着我落泪，买下一枚刻平安二字的金锁，许诺我们还会再有孩儿。

信笺还在一封封递来。忽然，傅景珩写下一行字，传遍所有参与考察的亲眷。“全部住口。”又一条紧随其后，“谁再议论此事，便退出考察监督之列。”

那张病案，被他勒令撤回。

半刻钟之后，他亲自寻到我的居所。

进门第一件事，取走我的信笺令牌，叫我不要再看侯府传来的消息。

“莫要再读那些闲话。”

那只金锁，被他重新放到我的掌心。

“病案不是我交给知柔。她私翻你的妆奁，我必会责问她。孩儿是你我二人私事，轮不到旁人置喙。”

他伸手，将我拥入怀中。

那一刻，他的语调，听不见半分不耐。我闭上双眼。

然而下一刻他怀中的守约就掉了出来，其中一行用朱砂加粗：【婚后两年无所出，苏清鸢当主动放弃部分妆产，并应允和离。】

落款，傅景珩，昨夜子时。

正是他冒雨修补完喜被，离开我母亲宅院的那个夜晚。

我猛地自他怀中退开。

“这份规约，是你签的？”

傅景珩面色一变。“清鸢，你先听我解释。”

“我问你，是不是你签了。”

短暂沉默。“是。”

我将那枚金锁，放回他的手心。

傅景珩立刻攥住我的手腕。“只是以备不时之需！老夫人日日逼迫，知柔劝我签下搪塞长辈，我从来没有打算当真施行。你为何连我，都不肯信？”

我静静看着他：“昨夜你冒着大雨修补喜被之时，便已经落笔签完。”

他的手，缓缓松开。

大婚前第三天。傅景珩与林知柔外出，敲定喜宴酒水。我趁家中无人，继续搬运书卷衣物。

大婚前第二天。他们在厅中博弈，商讨接亲的礼节，欢声笑语不断。

我把梳妆台上最后几盒脂粉装箱。

傅景珩发来笺纸邀我赴夜宴。

他完全不曾察觉，我的梳妆台，已经空空荡荡。

大婚前一天。侯府老夫人，颁布考察最终结果。

【苏清鸢，世子妃考察，总评五十八分，考察不合格。大婚延后一月，继续观行。】傅景珩第一个落笔附和。

又补了一句：“暂且冷她几日，莫要叫她自以为，我非娶她不可。”

当夜，傅景珩、林知柔，赴侯府婚前饯别宴。

我趁着府中人尽数外出，将最后一箱行李送走。

原定大婚当日巳时。

侯府红绸漫天，喜乐奏响。

傅景珩一身大红世子吉服，端坐正堂，专等花轿上门。

下人来回禀报，接亲队伍在外等候，迟迟不见苏家送亲的队伍。

傅景珩心底生出一丝不耐，只当我还在闹性子。

他差人去苏府问询。

不多时，派出去的下人匆匆折返，带回我母亲的回话。

“你们不必等了。今日巳时，苏清鸢已经与顾砚辞交换婚书，行过定亲之礼。”

傅景珩浑身血色一点点褪尽。僵立原地，声音干涩颤抖。

“......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