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你弟的行李你帮忙拿一下。”

落地以后，我姐把沈嘉树那两个银色大箱子推到我面前。

沈嘉树挂在裴清芷肩膀上，说脚踝还没好利索，走不动。

我看了一眼那两个箱子。

四十多公斤，全是他的东西。

我自己的箱子几乎是空的，但膝盖上的伤还在，每走一步都钝钝地疼。

“姐，我膝盖——”

“又没让你跑，慢慢推就行了。”

顾晚棠走过来，拎起一个银色箱子。

“我帮你拿一个。”

另一个还是归我。

沈嘉树回头冲我笑：“谢谢哥哥！回头请你喝冰美式。”

出了到达厅，外面下着小雨。

我姐去开车，让我们在门口等。

沈嘉树躲在裴清芷的伞下，两个人靠得很近。

我站在雨棚边缘，伞忘在箱子里了，箱子已经被塞进后备箱。

雨水飘进来，打湿了半边肩膀。

顾晚棠看见了，走过来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你怎么不打伞？”

“忘了。”

她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沈嘉树在那边喊。

“晚棠姐，你过来一下，帮我接个电话，我手里拿着东西不方便。”

她把伞塞给我，跑了过去。

我撑着她的伞，看见她弯腰帮沈嘉树接电话，听了两句，表情变了。

“嘉树，你爸问你回去吃饭吗。”

“让他别做了，我去清芷姐家吃。”

他扭头看裴清芷：“可以吧？”

“我一个人住，家里没什么菜......”

“那我们出去吃嘛，我想吃上次那家日料。”

裴清芷犹豫了一秒，看了我一眼。

“沈珩你呢？一起？”

我刚要点头，沈嘉树抢先开口。

“哥哥肯定累了吧，要不你先回家休息？反正那家店位子不多，四个人比较好定。”

四个人。

他、裴清芷、我姐、顾晚棠。

五个人里刚好多出来的那一个，永远是我。

“好，你们去吧。”

裴清芷没有坚持。

我姐的车开到门口，沈嘉树第一个上了副驾。

“姐，我坐前面哦，后面太颠我脚疼。”

后座坐了裴清芷和顾晚棠。

满了。

我姐摇下车窗看我：“你打车回去吧，后座坐不下了。”

下着雨，机场打车排队要半个小时。

她知道的。

“行。”

车开走的时候，沈嘉树从副驾的窗户探出头，冲我挥手。

“哥哥，到家了给我发消息哦。”

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机场出口，雨大了起来，顾晚棠的伞被风吹翻了一根骨架。

排队等了四十分钟，终于坐上出租车。

手机震了。

沈嘉树在群里发了张照片。

日料店，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他举着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冲镜头比耶。

配文：“回来第一顿，幸福。”

裴清芷给他拍的。

角度很好，灯光暖，他笑得很阳光。

底下三条回复。

我姐：多吃点。

顾晚棠：三文鱼别蘸太多酱油。

裴清芷：知道啦。

我退出群聊。

出租车窗外全是水痕，路灯模模糊糊的。

到家以后，我拧开门，玄关的灯坏了，黑漆漆一片。

换鞋的时候碰倒了鞋架，裴清芷上次来留的拖鞋滚出来。

女款，38码，灰色。

旁边还有一双。

男款，43码，深蓝色。

沈嘉树的。

他上个月来我家玩，说我的拖鞋太小了挤脚，裴清芷第二天就买了一双送过来。

而我家里穿的拖鞋，是自己在超市随手拿的。

打开手机，翻到裴清芷的对话框。

最近一条消息是三天前。

她发的：“嘉树说想吃章鱼烧，哪家好吃你知道吗？”

再往上翻，一周前。

她发的：“你弟过敏了，你家里有没有药？”

再往上，半个月前。

她发的：“嘉树那个手办你帮忙代拍一下，他的号排不上。”

我翻了三页。

二十一条消息。

十四条和沈嘉树有关。

四条是问我吃了没。

三条是让我帮忙办事。

没有一条是“我想你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厨房水槽里泡着早上忘了洗的碗，冰箱里只有半盒过期牛奶。

裴清芷去年搬到这个城市，我帮她安顿下来，帮她找了房子，添了家具。

她的公寓干干净净，冰箱里永远有东西。

因为沈嘉树每周去她那里打一次游戏。

而她来我这里，总共不到五次。

每次来都说：“你这地方也太冷清了。”

冷清。

因为没有人来，所以冷清。

因为冷清，所以更没有人来。

手机亮了。

顾晚棠发来一条消息。

“到家了？”

“到了。”

“吃饭了吗？”

“吃了。”

我没吃。

“早点休息，明天我把你的伞拿去修一下还你。”

“不用了，扔了吧。”

“一把伞而已，修一下就好。”

我没回了。

那把伞是我大学时候买的，用了六年。

她不知道。

她不需要知道。

我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张纸。

上个月收到的offer。

海外，一家建筑事务所，薪资是现在的两倍。

我一直没签。

因为裴清芷说年底可能把证领了。

因为我姐说家里就我和嘉树两个孩子，别走太远。

因为顾晚棠说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可是今天在机场，她们把我的东西一件一件扔掉的时候，没有人觉得不对。

我把那张offer铺在桌上，拿起笔。

签名那一栏，我写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很用力，纸都压出了痕。

签完以后我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十五。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九点半，沈嘉树发的。

“今天好开心，下次我们还一起出来玩！”

下次。

不会有下次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航空公司的app，退掉了下个月和裴清芷去三亚的机票。

系统提示：退票手续费180元。

确认退票。

然后打开另一个页面，搜索了一张单程票。

目的地：哥本哈根。

出发日期：十月九号。

六天后。

加入购物车，付款。

手机屏幕上跳出确认信息的时候，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出发城市，到达城市，单程。

没有回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