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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夫是第二日一早来的。
他搭着我的脉,指尖顿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了手。
“夫人心疾难愈,药石无医。”
和城南那张诊书上的字,一个不差。
他就是宋先生那位同乡。
谢珩坐在床边,红着眼握住我的手。
“别怕,有我在。”
“好,我不怕。”
第七条,恶疾。
当天下午,族老们就到了。
二叔公拿着休书底稿,当着全府的面,一条一条地念。
“无子。”
“妒忌。”
“不事舅姑。”
“口舌。”
“盗窃。”
“淫佚。”
“恶疾。”
我跪在堂中,一条一条听完。
每一条,都是我亲手替他凑齐的。
休书是谢珩亲手誊的。
他写得很慢,写完了,笔又在落款处停了很久。
“知微,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我想了想。
“冬袍缝好了,在柜子第二格,天冷记得穿。”
“别的,没有了。”
他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城外的宅子我备好了,烧了地龙,你去那儿好好养着。”
“不必了。”
我把休书折好,收进袖子里。
“城南我自己租了处院子,离周大夫近。”
谢珩一顿。
“周大夫是谁?”
我没回答,只朝他福了福身。
“侯爷要的,都齐了。”
“往后,好好待姐姐。”
我走出侯府大门时,雪又下了起来。
谢珩追到台阶上,像是想说什么。
沈清婉在他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他停住了脚。
“等开春,我去看你。”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城南的小院很小,屋角停着那口薄棺。
春桃一进门就哭了。
我让她别哭,替我生一盆炭,又磨了墨,给家庙里的娘写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女儿在城南很好,开春给娘包荠菜馄饨。
到了夜里,心口疼得像有人拿刀在剜。
我一声接一声地咳,换了三条帕子,条条都是红的。
春桃披上衣裳就往外跑。
“我去请周大夫,夫人您等我!”
院门关上了,屋里只剩炭盆里一点微弱的火光。
侯府门房里,宋先生拍掉了一身的雪。
白日里侯爷问过一句周大夫是谁,他放心不下,便去城南打听。
医馆的门关着,周大夫出诊去了。
门口跪着一个丫鬟,是春桃。
她说夫人咳血不止,求他回府请侯爷。
宋先生冲进沈清婉的院子时,谢珩正在给她喂药。
“侯爷,夫人在城南咳血不止,春桃跪在医馆门口等大夫。”
谢珩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
沈清婉立刻捂住心口,脸色发白。
“阿珩,我心口疼得厉害。”
“妹妹那日在雪里咳血,不也是做给你看的吗?”
“如今人都出府了,还拿这个拴着你。”
宋先生低声道:“侯爷,万一是真的呢?”
谢珩看看她,又看看窗外的雪。
那张诊书,是他让刘大夫照着写的。
他沉默了很久。
“你带人先去城南看看。”
“天一亮,我就过去。”
宋先生连夜又折回了城南。
那一夜,谢珩没有回自己院里。
他在书房坐到了天亮,手边放着那件冬袍。
炭盆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我想起身去添炭,腿却软得撑不住,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背后靠着的,正是那口薄棺。
我摸出袖子里的休书。
七条罪名,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他就是用这一手字,在婚书上写下了“白首不离”。
成婚那年冬天,他也是这样守着炭盆,把我冰凉的脚捂在怀里。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冷了。
屋里越来越冷。
冷到后来,心口反倒不疼了。
我想,春桃回来,大概要哭坏了。
娘的荠菜馄饨,我包不成了。
又想,谢珩开春来看我时,会不会认不出这口棺材是替谁备的。
眼皮越来越沉。
休书从我手里滑了下去。
周大夫出诊到后半夜才回来,春桃在医馆门口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院门被撞开时,天已经快亮了。
春桃领着周大夫冲进来,宋先生跟在最后。
我靠着棺木坐在地上,头歪向一边,身上落满了从窗缝里飘进来的雪。
周大夫扑过来,按住我的手腕。
按了很久。
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僵住了。
宋先生的声音在发抖:
“还有救吗?”
周大夫没有回答。
他回头冲宋先生吼道:
“去侯府!”
“把侯爷叫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