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的白炽灯有些接触不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我蹲在地上，机械地刷着马桶边缘。

水流冲刷着陶瓷表面的声音，掩盖了我轻微的呼吸声。

十三年了。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沉默的脸，仿佛又看到了上一世那个被打断右腿、在古代茅房里刷了八年马桶的自己。

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动画片声音，夹杂着纪星野时不时的尖叫和纪远山温和的安抚。

我站起身，洗净双手，走到洗手台前，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优盘。

这里面，保存着我这几年来，通过温阿姨那台据说是用来做道具的电脑，偷偷连接外部网络、参加清大自主招生考试的所有凭证。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迅速将优盘塞回口袋，拿起毛巾擦手。

门被粗暴地推开，纪星野光着脚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本已经被撕得粉碎的旧书。

那是高中三年，唯一一本没有被节目组动过手脚、我从废品站淘来的数学真题集。

“哥哥的书，丑！”

“撕掉！”

纪星野把碎纸片洋洋得意地洒在积水的瓷砖上，纸张瞬间被污水浸透，化作一团糊状物。

我的心口猛地缩紧了一下，但很快，那股情绪就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我平静地看着地上的碎纸，没有说话。

纪远山紧跟着走了进来，看到地上的狼藉，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

“小野，怎么不穿鞋就乱跑？”

“地上凉，快跟爸爸出去。”

他一把抱起纪星野，甚至没有问一句那是什么书。

我蹲下身，开始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纸。

“爸。”

我开口叫住了他。

纪远山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干什么？”

“我的成绩不是假的。”

“如果我真的能上大学，哪怕只是个普通本科，我以后也能找一份好工作，雇人来照顾小野。”

我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进行着最后一次试探。

纪远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放下纪星野，几步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

“纪辞安，你是不是有病？”

“我告诉你，那个节目已经结束了！”

“你没有上过一天正经学校，你脑子里的那些高中知识全是我们花钱买来的虚假体验！”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找借口不想照顾小野就直说，装什么精神失常？”

“我们给了你一条命，你不仅不感恩，还想尽办法要抛弃你弟弟。”

“你这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歹毒。

这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对我的评价。

上一世，我为了讨好他们，把一碗舍不得喝的肉汤端给纪星野，却被纪星野故意打翻烫伤了手。

纪远山也是这样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歹毒，说我故意用热汤去烫弟弟。

我低下头，将最后一片碎纸攥在手心，冰冷的污水顺着指缝滴落。

“我没有装。”

“还顶嘴！”

苏芷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用来逗纪星野的塑料软管。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厌恶。

“我看你是入戏太深，脑子坏掉了。”

“既然你这么喜欢活在幻想里，那这几天你就别出门了，在家里好好反省。”

她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将我粗暴地拽出卫生间，推进了走廊尽头那个堆满杂物的狭小储藏室。

“什么时候承认自己没考上大学，什么时候同意照顾小野，什么时候再出来吃饭。”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储藏室的门被从外面反锁。

黑暗瞬间吞没了四周。

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门外，隐约传来纪星野要吃冰淇淋的哭闹声，以及纪远山心疼的哄劝声。

我展开手心，看着那团已经辨认不出字迹的碎纸，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看来，连最后一丝幻想，也不需要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