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耳鸣已经变成了持续的低噪。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苍白的脸。

锁骨处那朵原本鲜红的莲花胎记，已经枯萎了一半，颜色变得暗沉。

这是命灯空燃的标记。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洗漱完，我打车去了沈让的绿植温室。

这家温室占地极广，里面培育着无数市面上见不到的珍稀花卉。

沈让能有今天的身价，全靠温室最深处那株“仙藤”。

那是娘亲用花界灵泉浇灌出来的母藤，能散发出浓郁的灵气，滋养周围所有的植物。

我推开温室的大门。

以往只要一进来，就能闻到扑鼻的百花香气。

可今天，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却什么都闻不到。

不仅是花香，泥土的腥气、营养液的化学味，全都没有了。

嗅觉，也在剥离了。

我顺着记忆走到温室最深处。

仙藤缠绕在特制的支架上，叶片翠绿欲滴。

我从包里拿出一把特制的银剪，准备将仙藤连根切断，封存带走。

“住手！”

一声怒喝从身后传来。

沈让大步流星地冲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银剪，用力扔在地上。

银剪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身后，许蔓穿着一身洁白的碎花裙，怯生生地跟着。

“姜晚莲，你疯够了没有？”

沈让双目赤红地瞪着我，“昨晚去顾舟那里闹，今天又跑来砸我的场子？”

我看着被扔在地上的银剪，深吸了一口气。

“这株仙藤是我娘种下的，留在凡间太久，灵气已经开始反噬了。”

“再不收回，这整个温室的植物都会变异枯死。”

我耐着性子解释，哪怕我知道他根本听不进去。

果然，沈让发出一声极具嘲讽的冷笑。

“反噬？变异？姜晚莲，你编瞎话也编得像样一点行不行！”

“你就是嫉妒蔓蔓，对不对？”

他一把将许蔓拉到身前，“蔓蔓明天就要带这株仙藤去参加全国园艺大赏，你怕她拿了冠军抢了你的风头，所以才急着要毁了它！”

我看着许蔓。

她那张清纯无害的脸上，满是委屈。

“晚莲姐姐，我知道你是花神之女，懂得比我多。”

许蔓眼含热泪，紧紧抓着沈让的衣袖，“可是我真的准备了很久，这盆仙藤是我日日夜夜照料的，你就算再不喜欢我，也不能剥夺我的心血啊。”

“你的心血？”

我听着只觉得荒谬，胸口闷得发疼。

“这仙藤不饮凡水，不食俗土，靠的是我娘留下的灵液吊命。”

“你天天给它浇自来水，它早就烂根了，你以为你是在照顾它？”

许蔓被我说得脸色一白，身子摇摇欲坠。

沈让心疼地扶住她，转头恶狠狠地指着我。

“你闭嘴！你自己养不活，还不许蔓蔓养得好？”

“要不是蔓蔓日夜守着，这藤早就死了！”

“姜晚莲，你除了一天到晚摆你那花神的臭架子，你还会干什么？”

我定定地看着沈让，眼底的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冷了下去。

当年，沈让是个在街头流浪的孤儿，被野狗咬得遍体鳞伤。

是我娘把他救回来，教他辨认百草。

他第一次种出一株满天星时，满手泥污地捧到我面前。

“晚晚，等我以后赚了大钱，我给你建一个全天下最大的温室。”

“里面只种你喜欢的花，好不好？”

当时那个眼神明亮的少年，去哪了呢？

为什么现在，他为了一个鸠占鹊巢的许蔓，要把所有的恶意都对准我？

“好。”我没有再争辩，弯腰去捡地上的银剪。

“既然你不信，非要留给她，那就留着吧。”

我捡起剪刀，擦去上面的泥土。

“只是沈让，以后这仙藤出了任何事，都与我无关。”

沈让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更加难看。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没有你，我们只会过得更好！”

“带着你的破烂滚出去！蔓蔓看上这藤，是它的福气！”

我转身往外走，步伐很慢，因为腿已经开始有些使不上力了。

许蔓在背后柔柔弱弱地开口：“阿让，你别对姐姐这么凶，她只是失去了一切，心里难受罢了。”

“她有什么好难受的？整天高高在上的，活该被孤立。”

沈让厌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走出温室，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什么都闻不到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

还剩最后一件东西。

裴叙的药田。

等收回那最后一样东西，我的凡尘缘分，就彻底断干净了。

“随便你们吧。”我对着空气轻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