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酒店的路上，车队分成了两截。

罗志明拿走了我那辆迈巴赫的车钥匙。

他让罗志强坐副驾驶，两兄弟开着豪车在前面带路。

我被留在了后面。

我和公公坐在一辆租来的旧商务车里。

车厢里有一股机油味，混杂着公公身上长期卧床的异味。

司机开车很急。

每一次刹车，轮椅的固定扣都在地板上嘎吱作响。

公公坐在轮椅上，手里的拐杖一下接一下砸着车厢地板。

“开的什么破车，颠死我了。”

“生不出儿子的赔钱货，连个好车都不肯给我坐。”

“我儿子开三百万的跑车，我坐这种烂铁皮，全是你这个丧门星克的。”

我坐在后排，伸手扶住随时会滑脱的轮椅扶手。

我没有接他一句嘴。

三年里，他每一次发脾气，我都试着解释。

后来我发现，他只是需要找一个发泄怨气的人。

车子开进酒店的地下车库。

罗志明兄弟俩早就抽完了两根烟。

罗志强靠在迈巴赫的车门上，手里甩着车钥匙。

他打量着我推轮椅下来的狼狈样子。

“嫂子，女人在外面能赚钱有什么用。”

“到头来，公司早晚是我们罗家的。”

“你伺候我爸三年，也就配做个高级保姆。”

我转头看着罗志明。

罗志明正在用纸巾擦拭皮鞋上的灰尘。

他没有制止罗志强。

他把废纸扔在地上。

“志强说话是直了点，但话糙理不糙。”

“今天亲戚朋友多，你别总是敏感兮兮的。”

他带着公公先上了直达电梯。

我跟在后面进了VIP休息室。

罗志明关上房门，直接拧上了反锁扣。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那份协议。

白纸黑字，又一次被拍在茶几上。

《公司股权代持及表决权委托协议》。

纸页角已经卷了边。

罗志明站在茶几前，居高临下看着我。

“今天我老家的长辈全都来了。”

“寿宴开始前，你把字签了。”

“你签了字，呆会儿上台致辞，我当着几百号人的面给你敬茶，说你是我们罗家的大功臣。”

“你要是不识抬举，今天这顿饭，我让你彻底下不来台。”

我站在离门两步远的地方。

“公司是我父母留下的底子，是我跑断腿做起来的。”

“这是我的底线。”

“我不会在上面写一个字。”

罗志明的五官扭曲了一下。

他抓起那份协议，塞回内袋里。

他伸手拉开门锁，摔门走了出去。

宴会厅里坐得满满当当。

罗志明站在台上的聚光灯下。

他手里握着话筒，声音宏亮。

“我爸病倒这三年，我和我弟砸锅卖铁，到处托关系找专家。”

“每个月两万四的进口靶向药，我们罗家男儿就是去卖血，也要让我爸活得体体面面。”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罗家的亲戚们纷纷点头附和。

“志明这孩子真是孝顺。”

“罗家祖坟冒青烟了，生了两个这么有出息的儿子。”

有几个远房婶子朝我坐的偏桌看过来。

“那是志明媳妇吧，穿得灰扑扑的，真小家子气。”

“听说是高攀了志明，三年连个蛋都没下出来。”

我坐在角落里。

胃里一阵泛酸。

给公公买靶向药的钱，每一笔都走的是我的私人银行卡。

罗志明的工资卡，这三年连一盒降压药都没买过。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

一道拔丝地瓜转到了主桌正中央。

公公握着筷子，伸手就要去夹。

我站起来，小声提醒了一句。

“爸有严重的糖尿病，这道拔丝地瓜撤了吧。”

罗志明手里的茶杯猛地扬了起来。

一杯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我的脸上。

茶叶贴在我的额头上，热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烫意瞬间在皮肉上炸开。

罗志强在旁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好！泼得好！”

罗志明手里的空茶杯在桌上重重一顿。

他冷眼看着我满脸水渍的狼狈样子。

我抹开脸上的热茶水。

“你泼我？”

罗志明上前一步，咬牙切齿。

“大喜的日子你咒我爸，你算什么东西。”

他伸手扯住我脖子上的项链。

那是结婚时我自己买的一串珍珠链子。

绳子断裂的声音很清晰。

圆润的珍珠噼里啪啦散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罗志明指着宴会厅大门。

“滚出去。”

“别脏了我们家的地盘。”

两名保安很快走了过来。

罗志明使了个眼色。

保安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像拖垃圾一样把我拽出了宴会厅。

我被推到了酒店外的台阶下。

天空中下着暴雨。

雨水瞬间浇透了我身上的旧棉麻衣服，冲刷掉我脸上的茶叶沫。

我站在大雨里。

我没有哭。

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下一滴。

我踩着湿透的平底鞋，一步步走向停车场最深处。

拉开车门，我坐进了那辆属于我全款买下的迈巴赫。

车门锁死。

车厢里把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我拿出包里未进水的手机。

屏幕亮起。

我翻出主治医生周主任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周医生的声音很温和。

“林女士，是来确认下个月罗老爷子的靶向药批次吗？”

我看着后视镜里自己被烫红的半边脸，声音极其平静。

“周医生，停止支付罗老爷子下个月的靶向药费用。”

“停掉他名下所有自费医疗项目。”

“一分钱都不要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