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王艳。

“当初签协议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地皮是我的祖产，建客栈的一千二百万是我出的。”

“李强没出一分钱本金，只负责现场带队管理。”

“七三分账，是当年律师见证、大家自愿盖章的合伙契约。”

王艳冷笑了一声。

“七年前是七年前，现在是现在。”

“老协议管不了现在的日子。”

“现在的客栈是靠大伙的双手撑起来的，你那一千多万，这些年分红早就回本了。”

我把目光转向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主厨张叔。

四年前，张叔突发心肌梗死。

镇上医院做不了支架，是我叫了省城的救护车，连夜垫付了十六万手术费。

张叔出院那天，在病房里抹着眼泪说，这辈子只要客栈开一天，他就给我掌一天勺。

站在张叔旁边的，是负责客房的赵姐。

赵姐的女儿没有本地户口，差点在老家辍学。

是我找了县教育局的熟人，托关系把她女儿送进了县一中的重点班。

我看着他们。

张叔把头低了下去。

赵姐把围裙在手里搓了又搓，避开了我的目光。

大厅里没有人为我说一句话。

王艳把计算器又递到了张叔面前。

“老张，你说句话。”

“你每天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点，一个月才拿八千块。”

“林总一年拿走上百万，你心里平衡吗？”

张叔咳嗽了一声。

他看着地上的瓷砖。

“林总，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

“现在物价涨得厉害，家里孙子要上幼儿园，处处都要用钱。”

“王艳说得也有道理，这分红比例，确实该给咱们干活的人多留点。”

赵姐也跟着点了点头。

“是啊林总，我们都是靠力气吃饭的。”

“客人越来越多，床单被罩每天洗不完，手都起皮了。”

“以前的事我们记着，可人总得往前看不是？”

王艳笑了起来。

她转头看着李强。

“听见没有，大家都觉得不公道。”

我转头看向李强。

“李强，那你打算怎么改？”

李强走上前一步。

他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林总，时代不一样了。”

“客栈现在名气打出去了，哪怕没有你，我们自己也能运转。”

“你手里的股份，也该全部退出来了。”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运转的声响。

我看着李强。

“当年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把这份协议当成救命稻草。”

“现在生意做成了，你就把它当成枷锁了？”

李强把头偏向一旁。

“林总，我给你当了七年大堂经理，天天像个孙子一样伺候客人。”

“我累了。”

“我也想为了自己的老婆孩子活一回。”

王艳举起双手拍了拍巴掌。

“说得好！”

“既然大家心里都不舒坦，留着这破纸还有什么用？”

王艳两手抓住吧台上的合伙协议。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来。

她把协议撕成了几半，扬手扔在地上。

李强站在旁边，一口烟也没抽，静静看着地上的碎纸。

王艳转过身，看着张叔和赵姐。

“你们手里的补充协议呢？”

“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把这些吸血的条约全撕了。”

“以后这家客栈，咱们自己当家做主，年底利润大家按人头分。”

张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当年他自愿签署的长期聘用和效益分红协议。

他没有看我。

他两手用力，把纸张撕成了碎块，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赵姐也从前台抽屉里拿出了自己的合同副本，撕成了碎片。

雪白色的碎纸片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我站在大厅中间。

我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王艳走到我面前，两只手推在我的肩膀上。

“滚出去！”

“以后云栖客栈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别再来半山腰晃悠。”

“再让我看见你，我拿泔水泼你。”

我退后了两步，站稳了身子。

我看了李强一眼。

李强依然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纸。

我转过身，走出客栈的大门。

山上的夜风很凉。

停车场里停着我的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我从包里拿出私人手机，翻出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恭敬的声音。

“林董，这么晚找我有事？”

我的声音很平稳。

“通知县文旅局和应急管理局，云栖客栈的特种行业许可证和消防备案，明天一早全部注销。”

“法务部准备材料，收回半山腰那块宅基地的使用权。”

“给他们发限期停业清场通知，两天之内，所有人搬离。”

电话那头立刻应了下来。

“好的林董，明早八点前全部办妥。”

挂断电话，我踩下油门。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开下山。

突然，平时从不说话的群主账号，往群里连续弹出了两张照片。

整个群里原本疯狂刷屏的消息，戛然而止。

聊天界面彻底定格在这一页。

足足五分钟过去。

群里雅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