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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丈夫在我这儿,提前死了两年。
说得再准一点:从他说要去东南亚那天起,他就把自己从我的日子里一样一样地抽走了。
先是人,然后是电话,然后是晚安,最后连“回来”这两个字都不提了。
剩下一个名字,占着一个位置。
七年前的七月,我们领的证。
那年他母亲病着,是肝上的毛病,住院住了三个月。
她拉着我的手说,晚晚,你们把证领了吧,趁着人还在,我心里踏实。
我说好。
我们请了半天假,去民政局。
那天很热,他穿了一件短袖的白衬衫,汗把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笑一笑,他偏过头问我:“我这样笑,行不行?”
我说行。
现在那张照片还贴在红本子上,他笑得比今天在台上还真。
婚礼说好要办的。
他说等手上这个项目结了,就办。
后来项目一个接一个。
他母亲没等到。
第三年秋天,我妈做大手术。
第四年,我升了区域负责人。
第五年,他说公司要派他去东南亚。
婚礼就一直没办。
我妈问过三次。
第三次她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说:“你要是觉得不办也行,那就行。”
我说:“妈,形式而已。”
我第一次替别人圆场面,就是从这一句话开始的。
后来这七年,我替他圆的场面,一桌一桌,一场一场。
他妈走的时候,他人在外国,是他堂哥端的水。
我在灵堂里替他守了两夜,跟每一个来吊的人说,他在国外,赶不回来。
那时候我信。
三年前秋天,我妈做手术。
心脏,搭桥。
手术排在早上第一台,推进去的时候是八点二十。
我在走廊上坐到凌晨三点。
中途护士出来叫了四次“季晚家属”,我站起来四次。
第三次我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
那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
他在“东南亚”,说时差两个小时,打不通。
后来他回我一条信息:在开会,晚点。
十一点的时候,我举起手机,对着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
那盏灯是红的,亮得刺眼。
我拍了三张,挑了最清楚的一张。
他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他发来一句:“乖乖,辛苦了。”
我回了一个“嗯”。
现在想,我那时候回的那一个“嗯”,大概就是我自己按下去的那个开关。
我从来没有查过他。
我不是不会。
我是觉得,一个人要是想去查另一个人,总是查得出来的——手机、账单、定位,这年头,想查一个人太容易了。
我不想做那种人。
真正出问题,是上周。
办房贷,银行要结婚证复印件。
我搬了把塑料凳,站上去够书柜最底下一格。
红本子找到了,一起被翻出来的,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他的护照。
我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翻了两页。
最后一枚出入境章,日期是两年前的七月十四日。
再往后翻,是空的。
一页都没有。
后面几页甚至还是新的,纸边发脆,一按就留下一个很浅的印子。
两年零两个月,这本护照去过的地方,和它现在待着的那只抽屉一模一样——都是我们家三楼的书房,第三个抽屉,右边那一格。
我把护照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原处。
然后就那么坐着,坐到窗帘透进天光。
然后,很多小事一起想起来了。
他视频的背景,永远是一间酒店房间,墙上挂着一幅画,永远同一幅,一片模糊的海。
他每次视频都坐在同一个位置,连台灯的角度都不变。
他带回来的“当地特产”,包装上贴着中文的免税店标签。
我给他寄过两次东西。
那两张快递单我留着,因为运费要拿去报销。
我那时候还觉得,那两张单子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事——省了四十块钱。
我上楼,把它们从抽屉里找出来。
单子没扔。我一直有个习惯,报销的票都会夹在一个牛皮纸夹里,标上月份。
两张单子,两个单号,两个代收点编号。
我打开手机,一个一个地查。
签收地:本市,城西,兴华路47号。
那天晚上我没给他打电话。我洗了衣服,晾上,把厨房擦了一遍,然后躺下睡了。
睡得很沉。
这是我这两年睡得最沉的一夜——因为我终于不用再替他编了。
然后我过了很轻松的一周。
直到今天,一切都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