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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天,帅帐封了。
封帐那天,我站在帐门口,看着亲兵把那根帅旗解下来,又原样挂上去。
“旗子不撤。”
“朝廷的意思:旗在,人不在。”
沈屿看着我,眼底藏着一点得意,似乎是十多年了终于把我压在了下面。
但我很失望。
因为这点手段,终究是上不了台面。
我看了那面旗一眼。
那是我父亲的旗。
旗杆是旧的,旗面补过。
二十年前黑水滩一役,旗面被砍开过一道口子,从左上撕到中间,是我母亲一针一针缝的。
旗在,人不在。
这六个字,比夺印难受多了。
我伸手夺过旁边将士的佩刀,一刀砍断旗杆。
高砚脸色一白。
谢昀更是脸色难看。
“旗随帅走,帅既已变更为了沈监军,那就让沈监军挂上自己的旗吧。”
旁边的旗兵立刻上前把旗收了起来。
高砚打圆场:“沈监军如今只是暂代帅位,能否挂旗还得等旨意下来才是。”
我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他们把我搬到后营。
后营是放旧马具的地方。
三间土房,一间堆鞍,一间堆甲,一间摆着两张床。
两扇木门,外面一道栅门。
栅门不上锁,因为用不着锁——后营的墙外是很长的一段空地,空地那头才是演武场。
从栅门的缝里,能看见演武场的一角。
高砚每天来两趟。
早上一次,午后一次。
他来不干别的,来"请安"。
“大帅,”他站在门口,笑着,“今日风大,帅爷好好将息。”
第一次我说“出去”。
第二次我没理他。
第三次起,我就不看他了。
他也就那么站着,站一会儿,再走。
第四天,高砚没来,来的是沈屿和谢昀。
带人来收帐。
“大帅那间帐子要腾出来,该是军中的东西总得收回去。”
“大帅的私物也得收拾收拾。”
他们翻了我的旧箱。
我坐在后营的床上,听着那边房子里的响声。
一件件东西被抬出来,甲、令箭、旧袍、文书、两本兵书。
忽然那边停了。
沈屿提着一样东西走过来。
那是一个旧布包,蓝布,掉色了,包口用一根绳束着。
他把绳解开。
里面是一双小鞋。
布底,很旧了,鞋头磨破了一个洞,鞋帮上还留着一圈黑印——那是泥,还是别的什么,已经干了。
鞋只有巴掌那么大。
沈屿把那只鞋托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
“大帅,这个,还留着?”
我看着那只鞋。
那双鞋是谢昀八岁那年穿的。
他刚进关的头两个月,不肯穿靴子,说磨脚。
我就让人给他做了这一双,布底,软。
他穿破了,我扔进火盆边准备烧。
第二天他又从盆边捡了回来,塞在自己枕头底下。
后来他长个子,鞋就塞进了我的箱子里。
一塞十六年。
我没说话。
沈屿把鞋放在桌上,笑了笑。
“大帅,这个也一并收了吧。”
我知道他在等,等我表态。
我到底还念不念那点旧情。
“收起来吧。”
谢昀忽然开口,伸手就要拿。
“放下。”
他愣了一下。
“放下,”我又说了一遍,“然后出去。”
谢昀把鞋搁在桌上,和沈屿一起退了出去。
他眼底带着点隐蔽的笑意,似乎是觉得我还是认他这个义子的。
门外风声很大。
我看着那只鞋,看了很久。
然后扔进了火盆里。
傍晚,栅门外面有鼓声。
我走到栅门口。
栅门半开着,是有人忘了插。
从缝里能看见演武场,能看见点将台。
台上的人不多,二三十个。
谢昀站在最前面。
他穿的是新甲。
整身都是新的,肩甲没有补痕。
沈屿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是一方印盒。
盒盖是开的。
沈屿把印取出来,走到谢昀面前,替他系印绶。
系的是前面。
沈屿的手绕过去,把绶带从谢昀肩后拉过来,一圈,打了个结。
他做得很慢,也很稳。
台下的二三十个人,一起喊了一声。
那一声被风吹散了。
然后谢昀转过身。
他大概是要往台下走。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回头。
也许是风向变了,也许是他知道我在看。
隔着栅门的缝,我看见他的眼睛。
十六年前他八岁,那双眼睛是怕的。
今天那双眼睛,很平,什么都没有。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按的是左胸,胸口偏上,靠着锁骨那一块。
——那是我教他枪法的起手。
那年他九岁,枪比他人高。
我让他把枪杆抱在怀里,按住胸口,稳住重心,然后才发力。
我教他的第一句是:枪不是甩出去的,是从胸口推出去的。
他做这个动作,做了十六年。
今天他在点将台上,当着二三十个人,隔着栅门,把它做给我看。
他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笑。
他只是把我给他的一样东西,原原本本做了一遍,做给所有人看。
台上的鼓响了。
那面印,在他胸口上,晃了一下。
我站在栅门后面,没有动。
风从栅门缝里灌进来,我一直站着,站到演武场的人都散了,站到鼓声停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既想要眼前的权利,也想要我的人脉为他铺路。
可他不知道,瞻前顾后的人,是走不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