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药那日，中宫挂起了白幡。

隔着一道宫墙，宫人正在为陈昭华入宫铺设红绸。

锦书替我换上素白寝衣，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她仍在求我带她离开。

我将她的卖身契放进她手里。

“你跟着我，只会一辈子见不得光。”

“留在宫中，至少还能有自己的名字。”

锦书哭着摇头。

“奴婢不要名字。”

“奴婢只想陪着娘娘。”

我替她擦去眼泪。

“我已经不是娘娘了。”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进来禀报，陈昭华试穿入宫礼服时忽然昏倒。

南陈使臣怀疑北梁在饮食中动了手脚，正守在昭华殿外讨要说法。

萧承烬不能过来了。

内侍低声道：

“陛下让奴才转告您。”

“等您在别院安顿好，他会亲自去看您。”

“请您安心等他。”

我看向窗外。

六年前，我坐在花轿里等父亲接我回去。

后来，我坐在东宫里等萧承烬承认他爱的是我。

如今他们又让我等。

我这一生，好像总在等别人兑现随口许下的承诺。

我让锦书打开首饰匣。

凤钗、东珠与萧承烬送我的玉镯都留在里面。

我只从最底层取出一支旧金簪。

金簪样式简单，边角已经磨损。

那是六年前上花轿前，母亲亲手插进我发间的。

她说不论我去了哪里，都是沈家的女儿。

我曾信了。

如今这支簪子，是沈家唯一还留给我的东西。

巳时，太医送来龟息丹。

我当着众人的面服下。

药力发作前，我把别院的钥匙与林青的户籍压在枕下。

然后躺进了棺木。

意识消失前，我听见宫门外钟鼓齐鸣。

那是真正的南陈公主即将入宫的吉乐。

而我的棺木从西门悄无声息地送了出去。

一边迎来真正的皇后。

一边送走冒牌的妻子。

萧承烬终于替六年前那场和亲，补上了他想要的结局。

三日后，我在荒草间醒来。

夜里下过一场雨，寿衣湿冷地贴在身上。

乱葬岗旁停着一辆破旧马车。

车中放着林青的衣裙、碎银与足够我抵达别院的干粮。

接我的人还没有来。

萧承烬算准了龟息丹的药效，却没有算到我会提前半个时辰醒来。

我换下寿衣，将它连同那张新户籍一起留在车中。

远处传来驼铃声。

一支西行商队停在官道旁补水。

领队是个四十多岁的胡商。

他见我独自从荒地走来，警惕地按住腰间短刀。

“姑娘是什么人？”

“这里刚送过一支出殡队伍，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

我拔下发间的旧金簪。

“我想跟你们出关。”

胡商掂了掂簪子。

“我们要穿过大漠，一路去西域。”

“路上缺水少粮，还有马匪。”

“你一个女人，未必活得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北梁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我做了六年的皇宫，有萧承烬为我种下的桃林，也有一座为林青准备好的宅院。

他们愿意给我锦衣玉食，给我一世安稳。

却没有人愿意让我继续做沈青棠。

我收回目光。

“活不下来，是我的命。”

“我只是不想再回去。”

胡商沉默片刻，侧身让开道路。

“上车吧。”

“出了关，你总要有个名字。”

“你叫什么？”

我站在马车前，忽然答不上来。

沈青棠已经死了。

陈昭华从来不是我。

至于林青，我也不想做。

“我还没有名字。”

我说：

“等走远一些，再取吧。”

商队缓缓启程。

黄昏时，我们抵达北梁最后一道关口。

守军检查过路引，挥手放行。

马车驶出关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刮起大风。

漫天黄沙吞没城墙，也遮住了我最后一眼北梁。

与此同时，京城宫门缓缓打开。

萧承烬派去接我的马车才刚刚驶出皇城。

马车里放着崭新的衣裙、别院的钥匙，还有一封他连夜写下的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

他说，青棠，等朕。

可这一次，我没有留在原地。

关外风沙升起。

我的身影消失在西行商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