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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死手快停下啊
这方天地的绝对时间,再一次被毫无征兆地彻底冻结。
江临维持着刚才抬头的姿势,眼神失焦地望向前方,瞳孔深处甚至还残留着受惊鹌鹑般的局促与惶恐。
他的身躯其实随时能够爆发。
但司见月就在三步开外的办公桌后,那双冷冽的凤眸正死死盯着他的脸。
在这种超近距离下,江临要是敢擅自眨一下眼皮,新马甲林简的职业生涯就能在入职当天直接盖棺定论。
孩子们不好,对面会时停!
江临在心底深处把林简的人设立得固若金汤。
底层打工仔。
没有见过世面。
肩膀要塌,呼吸要止,连额头方才逼出的那颗冷汗,都必须乖乖定在原地不许乱滚。
司见月从红木大案后缓缓站起身子。
修长的黑色风衣下摆随着她的起身微微晃动,随后在时停的领域中重新凝固。
她绕过桌角,一步一步朝林简走来。
特制高跟鞋踩在光滑如镜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笃,笃。
沉闷的脚步声,在万籁俱寂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江临眼观鼻鼻观心,稳如一尊刚出厂的石膏雕塑。
他的内心却在疯狂腹诽。
上一次时停,这位大小姐抱着他烧焦的旧外套哭到声嘶力竭。
这一次时停,她直接打算对新来的档案员搞贴身摸底排查。
他换了名字,换了面容,换了体态,这都没能跳出这位活阎王的业务包围圈啊?
666这个入开锁头了。
司见月在林简身前半步的位置停下。
那股清冽刺骨的白山茶冷香先一步弥漫开来,霸道地将江临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先看的是脸。
视线冰冷得像探针,寸寸扫过他的眉骨,鼻梁,下颌,随后在耳根两侧的皮肉交界处细细打量了一圈。
江临心里门儿清。
这是在找仿生纳米贴片的拼接痕迹。
可惜她注定是竹篮打水。
江临体内的【绝对因果】把假死易容与原本身份的因果律割裂得干干净净,任何神念与能量扫描伸过来,反馈的结果都无比纯粹。
林简,男,体魄平庸的普通人杂役。
巡视无果,司见月抬起了右手。
纤细修长的指尖轻轻搭上他的工装衣领,顺着折痕慢条斯理地滑过。
江临心头猛地一紧,第一反应是自己的领口难道又长歪了?
第二反应则是涌上一股荒诞的笑意。
合着给男人正领子的习惯,是刻进您这位财阀大小姐的骨髓里了吗?
三天前在无人回廊里是这一套。
昨天夜里在坠楼废墟前是这一套。
今天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张完全陌生的路人假脸,居然还是这一套。
只不过最大区别估计就是,三天前江临以为她要掏枪灭口,而现在,江临连睫毛都不敢多抖一下。
司见月的手指在衣领交界处停了下来,嗓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自言自语。
“你刚才压住纸角的下意识动作,很像一个人。”
她微微停顿,睫毛在眼窝处落下一片阴翳。
“可他昨晚已经死了。”
江临在心底默默接茬。
自信点,可以把很像去掉。
压平纸角的动作确实是一模一样,毕竟那就是同一双老茧厚重的手。
司见月褪下了右手的薄黑皮手套,带着温热触感的指尖,径直贴上了江临的颈侧皮肤。
冰凉与温热交织,顺着血管一路蔓延。
这姑娘......在查验生命体征?
在时停领域里,普通人的气血运转与心脏搏动应当完全处于冰封状态。
江临体内的假死锚点极其贴心地自行调谐,呼吸闭气,血液凝滞,脉搏停摆,把假死休眠模式演绎得天衣无遗。
司见月的指尖在他颈侧按压了数秒,确认没有一丝跳动,接着又将食指探到他的鼻翼下方,感受不到任何吐息。
最后,她抬手挑起林简的下巴,身形微微前倾,凑近打量他的瞳孔。
距离太近了。
近到江临甚至能数清她浓密翘起的睫毛,能看清她凤眸深处熬夜留下的淡淡血丝。
昨晚他趴在黑漆漆的通风管里,隔着几十米远看她跪地痛哭。
这才时隔一日,两人的鼻尖就相隔不过一拳,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睫毛眨动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更荒诞的是,这场贴身博弈的其中一方,名义上早已成了骨灰盒里的死者。
司见月死死盯着他的瞳孔倒影。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凝视中,她薄唇轻启,突然毫无征兆地吐出两个字。
“江临。”
毫无防备的重音,如同一记闷锤重重砸进死寂的空气里。
江临的心脏在躯体最深处结结实实地漏跳了半拍。
好一手猝不及防的开门杀。
“你听说过这个名字么?”
司见月近距离逼视着那双失焦的眼眸。
江临表面如泥塑木雕,心底却早掀起了惊涛骇浪。
听说过?
何止是听说过。
那套工牌上印的是他,昨晚跳楼的是他,今天早上遗照上挂着的还是他。
这问题的阴间程度,简直就像在坟头拿着扩音喇叭质问骨灰坛子里装的是谁。
“如果你被调进内阁与他有关,我迟早会挖出背后的主使。”
司见月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指,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霸道。
“别用他的痕迹来接近我,你不配。”
江临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这话落在耳中,味道莫名变了。
他总觉得这不大像上位者审讯奸细的腔调......其实更像是,一只恶龙在护着自己刨出来的发光宝藏?
体内的【绝对因果】坚若磐石,将方才那一瞬间的心律失常彻底吞没在法则深处,皮肤表面连半颗鸡皮疙瘩都没浮起来。
司见月在原地足足审视了他半分钟。
最终,她没能在那张温吞的面庞上捕捉到哪怕一丝破绽。
她转过身,踩着高跟鞋缓步走向办公桌,准备收回这份没来由的疑心。
一个动作上的巧合,一个误入漩涡的局外杂工。
江临在心底悄无声息地长舒了一口白气,回忆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然而,就在他愣神时刻......
司见月随手挪动桌角文件的一刹那,衣袖不经意间刮到了摆在笔架旁的一支纯黑钢笔。
沉重的金属钢笔顺着斜坡顺势滚下。
划过桌沿。
腾空抛出。
笔尖朝下,径直坠落。
江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道黑影的瞬间,浑身的肌肉比理智快了半步,整只右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向前探出。
三年后勤器材组的打工生涯,他接住了成千上万个从货架上掉下来的精密仪表。
物件下落,伸手抄住,这套肌肉记忆早已刻进了脊髓里。
手指刚在虚空中探出半寸,江临脑海中警铃狂啸,整个人如遭雷击,理智强行踩下一记急刹车。
死手快停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