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很凉。

我自己一个人走回了家。

每走一步，双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推开别墅大门，里面漆黑一片。

曾经我“死”去的那几年，这栋房子里每一个角落都亮着长明灯。

江聿风说，怕我的魂魄找不到回家的路。

现在我回来了，这个家却好像容不下我了。

我走到沙发边，整个人脱力般跌坐下去。

茶几上放着一张烫金的邀请函。

是三天后我的个人画展。

这是我生前最大的心愿，为了准备这个画展，我熬了无数个日夜。

后来我查出绝症，画展被迫搁置。

重生回来后，哥哥告诉我，他已经帮我重启了画展，要在全市最好的美术馆展出。

我拿起邀请函，借着窗外的月光摩挲着上面的名字。

玄关处传来密码锁开门的声音。

哥哥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

“怎么不开灯。”

他走到茶几前，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邀请函上。

“正好你还没睡，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后天的画展，我想把署名改成岁初的。”

我指尖一颤，邀请函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拇指。

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为什么。”

哥哥扯了扯领带，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

“岁初想进美术协会，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个人展做敲门砖。”

“你反正也只是画着玩玩，那个画展的名额留给你也是浪费。”

画着玩玩。

我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是我亲哥哥。

当初我为了救落水的他，在冰窟窿里泡了半个小时，落下了一身病根，连画笔都握不稳。

是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陪我做复健。

他说：“知意，哥哥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你的画挂在最亮眼的展厅里。”

现在，他却说我是画着玩玩。

“那是我的心血。”我哑着嗓子说。

哥哥倒了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知意，你要懂事。”

“你那场假死的恶作剧，害得公司股票大跌，是岁初在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我们，安抚我们。”

“她是个孤儿，没有背景，我总得帮帮她。”

他又拿出一份自愿放弃署名权的协议书，连同钢笔一起递给我。

“只要签个字就行，里面的画还是你的心血，只是挂个岁初的名字。”

“大家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脑海里，天官空灵的声音如期而至。

“第二件事，让出荣誉。”

我看着那份协议书，视线渐渐模糊。

我知道自己该顺从答应，可却连握住钢笔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我不签呢。”

哥哥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知意，适可而止。”

“你仗着我们对你的宠爱，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斤斤计较的样子，有多难看？”

浑身的暖意在他一字一句中消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逐渐溃散的生命线。

如果连活着都是奢望，还要这些虚名干什么。

我颤抖着手，一笔一划签了字。

哥哥抽走协议书，脸色缓和了许多。

“这才对。”

“后天画展开展，岁初不懂那些画里的故事，你去现场做个场务指导吧。”

“好好教教她，别让她在媒体面前露怯。”

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剥夺我的心血，让我去给小偷当垫脚石，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没再理会。

哥哥转身上楼。

走到一半，他又停下脚步。

“你的脸色太白了，别再装虚弱了，明天去弄点腮红。”

“别让外人觉得我们沈家苛待了你。”

伴随着二楼房门关上的声音，天官的叹息在脑海中荡开。

“第二件事，断念，已完成。”

“还剩最后一件事，你便可脱离苦海。”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快了。

马上就可以解脱了。

不会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