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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下午三点,我刚从培训机构上完四节少儿基本功课,大汗淋漓地走出排练厅。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爸爸裴振华的电话,连续打了六个。
我滑开接听,还没放到耳边,爸爸裴振华刺耳的责备声就已经炸开:
“死小子跑哪去了?”
“你哥在舞团排练把脚崴了,你赶紧去中医院排队挂号!”
“还有,把你存折里的钱取五千出来,凌风要做最贵的那种进口冷敷理疗,别耽误了他下周的选拔!”
我站在烈日下,汗水滑进眼睛里,泛起一阵涩痛。
“我没钱了,这个月的工资全交了凌风的房贷。”
电话那头猛地一顿,随即传来裴凌风带着怒火的咒骂:
“裴云起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装穷!”
“你平时不是还接私活编舞吗?”
“钱呢?”
“被你吞了?”
“我告诉你,下周国家大剧院的编导要来团里视察,我要是因为脚伤落选了,我跟你没完!”
妈妈林秀梅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云起,别耍小性子。”
“你哥的前途就是咱们全家的前途,他要是成了首席,将来还能少得了你的好处?”
“你去跟你们培训机构的老板预支两个月工资,半小时内把钱转过来,听到没有?”
我握着手机,突然笑出了声。
好处?
八年前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只要裴凌风飞上枝头,家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八年过去了,裴凌风的行头从几十块换成了几千块,妈妈林秀梅抽的烟从十块变成了软中华。
而我,穿的依然是六年前拼多多的地摊货,住的是家里堆放废旧家电的隔间。
他们把我当成了裴凌风的移动血包,抽干了我的血,还要嫌弃我的骨头太硬硌着了他们的牙。
“预支不了,机构有规定。”
我冷冷地回了一句,直接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后,爸爸裴振华的微信语音接二连三地轰炸过来,全是指责我不孝、没良心、骨子里流着野种的下贱血。
我面无表情地将手机调成静音,转身走进了市图书馆的自习室。
拉开背包,我拿出了那份泛黄的出生证明复印件。
那是今天上午我托当年的接生医院档案科朋友查出来的。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产妇林秀梅,于二十四年前顺产诞下次子,裴云起。
生母签名处,赫然是林秀梅那笔迹歪斜的字迹。
我从来不是什么捡来的孤儿,更不是抢占哥哥人生的寄生虫。
我只是一个因为晚出生了五分钟,就被剥夺了所有生存资源的牺牲品。
因为裴凌风八字带贵,算命先生说他命里有大红大紫的运势,林秀梅就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了他身上。
而我展露出的过人舞蹈天赋,成了阻碍裴凌风发光的绊脚石。
他们怕我盖过裴凌风的风头,怕裴凌风在我的阴影下自卑,所以编造了一个荒谬绝伦的身世谎言。
他们用道德枷锁把我死死捆在裴凌风的影子里,让我心甘情愿做他的垫脚石。
何其残忍,何其可笑。
自习室的冷气吹在身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我合上文件,拿出随身携带的舞蹈笔记本,一笔一划地勾勒着《孤将行》的变奏动作。
八年来,裴凌风偷走了我的剧目,却偷不走我对舞台的理解。
他在各大名利场里推杯换盏,追逐着浮华的名气。
而我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深夜,与黑暗和伤痛为伴,将基本功淬炼到了极致。
晚上九点,我推开家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裴凌风斜靠在真皮沙发上,脚踝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纱布,正一边吃着水果一边刷手机。
妈妈林秀梅和爸爸裴振华坐在对面,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茶几上放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刀,剪刀下面,压着我平时用来放随身物品的旧帆布包。
帆布包已经被剪得稀烂,里面的练功服被剪成了布条,扔得满地都是。
“裴云起,你长本事了啊?”
“连家里的电话都敢挂了?”
妈妈林秀梅重重地一拍茶几,震得茶杯叮当乱响。
爸爸裴振华指着地上的碎布条,冷笑着说:
“你不给钱是吧?”
“行啊,那这些破烂玩意儿你也别想要了!”
“一个当枪手的下贱胚子,还真把自己当舞蹈家了?”
“天天抱着这些破布当宝贝,恶心谁呢!”
裴凌风咬了一口苹果,吐出果核,轻飘飘地落在那些碎布条上:
“裴云起,你今天让我丢了这么大的人,这事没完。”
“李主任说了,下周的大剧院选拔,需要一个现场提词和递道具的跟班,你跟机构请假,去团里给我端茶倒水。”
我看着地上被剪碎的练功服,心底最后一根名为亲情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裂了。
那件练功服,是我十六岁拿全省少年组金奖时穿的,上面还留着当年的编号。
是我这八年黑暗岁月里,唯一能证明我曾经璀璨过的证据。
现在,被他们像垃圾一样践踏在泥里。
我没有哭,也没有喊,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速分毫。
极度的悲凉之后,是深不见底的死寂。
“好啊。”
我抬起头,看着裴凌风,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下周的选拔,我一定去。”
裴凌风得意地挑了挑眉,以为我又一次妥协了:
“算你识相,记得穿低调点,别穿得像个叫花子丢我的脸。”
爸爸裴振华轻蔑地啐了一口:
“早这么听话不就结了?”
“非要挨顿收拾才长记性,真是贱骨头。”
我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裴凌风,下周的国家大剧院选拔现场,我会穿上最华丽的戏袍。
只可惜,那戏袍不是给你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