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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大姐拿走手机离开后,我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唇角扯出一抹无声的嘲弄。
那是他们唯一能联系到我的方式,如今也是他们亲手斩断的。
次日清晨,走廊外传来说笑声。
我推开门走出去,一家四口正穿戴体面地立在玄关整理仪容。
父亲顾砚舟一身剪裁考究的高定西服,母亲林婉清佩戴着成套的珠宝首饰。
林以澈一左一右挽着两个姐姐的手臂,神采奕奕宛若天之骄子。
今天是林以澈成人礼的次日,他们要带他去私人游艇上包场庆祝。
见到我从阴暗的杂物间出来,原本热烈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厨房有冷冻的包子,你自己热着吃。”父亲从西装口袋夹出一张百元大钞,顺手扔在鞋柜台面上。
“明天去矫正营的车清晨八点准时到,别给顾家丢人现眼。”
我走上前,把那张纸币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用不着,我不饿。”
父亲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顾闻宿,你这是给谁甩脸子?玩绝食这一套?心理顾问说得半点没错,你这种骨子里的偏执狂,就该送去重力矫正!”
“随便你怎么说。”我没有争辩,转身打算回屋。
就在这时,林以澈顺手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物件,手腕一抖,东西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那是一个小巧的木雕镇纸,雕刻的是一家四口并肩而立的模样。
那是十岁那年,我在乡下跟着老木匠学了整整大半年,双手被刻刀划得鲜血淋漓才雕琢出来的物件。
我托人寄给父亲当父亲节贺礼。
他当年在电话里冷冷淡淡地说:“手艺粗糙,勉强能看。”
而此刻,这块承载了我年少期盼的木雕,在昂贵的地砖上摔得四分五裂。
其中代表父亲的小木人脑袋骨碌碌滚到了我的鞋边。
“哎呀,对不起啊哥。”林以澈掩着嘴,露出一脸无措的神态。
“我本来想拿去古玩店找人重新打磨的,手滑了,这种乡下烂木头果然经不起碰,早就脆透了。”
我低头凝视着那截断裂的木头,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幻念,终于彻底碎成了齑粉。
母亲林婉清嫌恶地蹙起秀眉,连句责备都没给林以澈,转头对我斥责道:
“不过是一块破木头,碎了就碎了,以澈又不是故意的,你少用那种要杀人的眼神瞪他。”
“我什么都没讲。”我蹲下身,神色平淡地将木头碎渣拢入手心。
“你这副阴沉沉的嘴脸就让人反胃!”
父亲不耐烦地整理领带,“明天去了矫正营,好好学学怎么做个懂得感恩的正常人。”
雕花大门重重合上,隔绝了一家人的欢声笑语。
我把木头碎渣随手扔进垃圾篓,折回房间,反手将门反锁。
我从帆布包最底层的夹层里,抽出早前拆线缝进去的一块旧布。
里面妥善包裹着一部用了许多年的按键备用机,以及一张用乡下工友名字办的不记名手机卡。
在恶劣的环境里生活了十年,我早就学会了不能把最后的退路摆在明面上。
我按下开机键,查验了一下银行卡余额。
这十年在砖窑、采石场日夜兼职攒下的两万块血汗钱,足够我前往任何一座陌生的南方城镇重启人生。
下午时分,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响动。
他们提前回来了。
林以澈一迈进家门,便扶着额头倒在真皮沙发上,唇色发白。
“以澈,怎么了?是不是海上风大受凉了?”父亲立刻快步上前关切。
“爸,我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林以澈虚弱地指向走廊尽头。
“我一踏进这个家门,就觉得心悸得厉害,是不是哥哥在杂物间里怨恨我啊?”
正在餐厅倒温水的二姐顾云舒猛地将水杯摔在桌面上。
她大步流星跨到杂物间门前,一把将门板粗暴踹开。
我正坐在行军床边,将最后两件换洗的布衫塞进背包。
“顾闻宿,你又在装神弄鬼搞什么花样?”顾云舒居高临下地怒斥。
“收拾行李。”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迈步走进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和那个寒酸干瘪的破包。
“去管教三年,你就带这两件破衣服?”
“去戒网瘾和矫正人格的营地,还需要盛装出席吗?”我冷淡反问。
顾云舒被噎得面色一滞,眼底掠过一丝焦躁与恼怒。
她忽然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本书,重重摔在行军床上。
书名是《隐秘的人格缺陷:反社会人格的心理纠偏》。
“这是我下午特意去省图书馆给你买的专著,去了管教中心好好读读,别总摆出一副全家都亏欠了你的受害者模样。”
我低头扫了眼那本厚重的书,忽然忆起十岁那年的生辰。
大姐在电话里亲口允诺会买车票来看我。
我在村口石碾旁足足等了三天三夜,倾盆大雨将我浇得浑身湿透,险些被村外的疯子拐走。
后来我才辗转得知,那天林以澈说打雷害怕,大姐和二姐双双留在城里陪他去游乐场包场狂欢。
我抬起头,视线平静地迎上顾云舒的目光。
“二姐,你还记得十岁那年,大姐爽约没来山里的事吗?”
顾云舒怔了片刻,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翻出陈年旧账。
“陈年烂谷子的事还挂在嘴边有意思吗?大姐事后不是托人给你寄了旧衣服吗?”
“我没有怪你们。”我伸手拿起那本崭新的心理学书籍,当着她的面,干脆利落地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我只是想提醒你,你们从来没有欠过我任何东西,因为我顾闻宿,早就不是你们顾家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