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芮宁猛地坐直了身子。

“爸，你说什么？”

她扒着驾驶座的靠背。

声音瞬间拔高。

“你要卖哪套房子？”

绿灯亮了。

我松开刹车。

“南环路那套平层。”

语气很淡。

就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平常。

“你疯了！”

陆芮宁不可置信地叫喊起来。

“那套房子不是老太婆留给我的吗！”

“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等她百年之后，房子过户到我名下！”

“你凭什么卖！”

贺星驰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但他掩饰得很好。

轻轻拍着陆芮宁的后背。

“宁宁别急，叔叔可能只是气头上。”

他转向我。

语气依旧温文尔雅。

“叔叔，奶奶刚走，您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

“那套房子地段好，升值空间大，现在卖太不划算了。”

我没有理会他。

继续对着电话那头的老赵说。

“市价八百万，我挂七百万。要求只有一个，全款，一周内走完流程。”

老赵在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陆，你这降价也太狠了。出什么事了？”

“想换个环境。”

挂断电话。

车厢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陆芮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死死盯着我的后脑勺。

“陆屿，你是不是非要跟我作对？”

“就因为我砸了那个死老太婆的骨灰盒，你就要剥夺我的继承权？”

“我告诉你，你没这个资格！”

“我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我把车停在小区地库。

熄火。

拔钥匙。

转头看着她。

“那是你奶奶的个人财产。”

“遗嘱上确实写了给你。”

“但附加了一个条件。”

陆芮宁愣住了。

“什么条件？”

我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车库。

“条件是，你要为她送终，让她入土为安。”

“你把她的骨灰扬了。”

“所以，遗嘱自动作废。”

这当然是我瞎编的。

我妈那种没什么文化的农村老太太，哪里懂什么附加条件。

她只是一门心思觉得，孙女以后要嫁人，得有点傍身的底气。

于是把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加上这套拆迁补偿的房子，全都写了陆芮宁的名字。

就连遗嘱。

还是我找律师宋晚音帮她拟的。

但现在。

我已经不在乎撒不撒谎了。

陆芮宁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贺星驰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叔叔，这不合法律规定吧？”

他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温和。

“遗嘱已经生效了，宁宁作为受遗赠人......”

“闭嘴。”

我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

却让他瞬间闭上了嘴。

“这没你说话的份。”

我径直走向电梯间。

回到家。

推开门的那一刻。

满屋子都是我妈留下的痕迹。

阳台上晒着的萝卜干。

沙发上缝了一半的旧衣服。

茶几上放着的一个陈旧的铁皮饼干盒。

那里面装着她给陆芮宁攒的硬币和几张零碎的百元大钞。

陆芮宁跟在我身后冲进屋。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铁皮盒。

眼里的嫌恶毫不掩饰。

“把这些垃圾全扔了！”

她冲着一旁的钟点工李阿姨喊道。

李阿姨正拿着抹布发愣。

“这......这是老太太留下的......”

“我让你扔了！”

陆芮宁走过去，一把将铁皮盒扫到地上。

“哐当”一声。

硬币散落一地。

咕噜噜地滚到各个角落。

贺星驰叹了口气。

弯腰去捡那些硬币。

“宁宁，别这样，李阿姨也是好心。”

他把捡起来的硬币放在桌上。

转头冲李阿姨抱歉地笑了笑。

“阿姨，麻烦您把奶奶的房间清理一下。”

“把那些不要的东西都清出去吧，免得宁宁看了心情不好。”

这副反客为主的姿态。

真是熟练得很。

我站在玄关。

看着陆芮宁踩过那些硬币。

径直走进我妈的卧室。

不一会儿。

她抱出一大堆东西。

老太太的衣服、鞋子、还有几本泛黄的相册。

最后。

是一件红色的手工毛衣。

那是陆芮宁八岁那年。

非要吵着穿红毛衣。

老太太跑了三家毛线店买的线。

熬了半个月的夜，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陆芮宁毫不犹豫地把那件毛衣塞进了黑色垃圾袋。

“一股老人味。”

她捂着鼻子。

满脸厌弃。

我没有阻止。

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把那些曾经浸透了心血的东西，一件件当成垃圾丢弃。

我的心。

终于彻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