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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翌日清晨,揽月偏阁的门被推开了。
萧承砚一身明黄色太子常服,头戴紫金冠,神色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东宫内监,手中托着一只沉香木雕花的精致锦盒。
“玉照,昨夜睡得可好?”
他走到桌案前,语气依旧温和,仿佛昨夜门外的血腥与惨剧从未发生过一样。
我坐在床榻边,目光落在他腰间新换的一块羊脂白玉佩上。
那是北狄特有的暖玉,雕刻着谢明珠最喜爱的并蒂莲花样。
而我亲手为他缝了整整三个月、绣得手指布满针眼的同心结香囊,早已不知被他丢弃到了哪个角落。
“殿下大驾光临,是来替我收尸的么?”
我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如同一把生锈的锁。
萧承砚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在看到我憔悴的面容和手腕上的淤青时,那丝不悦又化作了轻叹。
“你何必总是这般阴阳怪气?孤知道昨夜国公府处置了一个多嘴的丫鬟,惊扰了你,但那也是谢家的家法,孤不好多加干涉。”
他走上前,从内监手中的锦盒里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
“这是孤特意让太医院配的雪蟾生肌膏,涂在手腕上,两日便能消淤。”
他伸手想来拉我的手,我猛地将手缩回袖中,冷冷看着他。
“多嘴的丫鬟?那是陪了我八年的岁禾!她唯一的罪过,就是在揽月阁外磕头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萧承砚,你任由谢明珠打她二十大板,任由谢奎将她活活打死,你如今同我说这是家法?”
萧承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谢玉照!孤是一国储君,不是整日沉溺于后宅琐事的闲人!”
“明珠昨夜头疾发作,痛得几乎昏厥,那丫鬟在阁外哭闹不休。”
“明珠受了惊吓,谢奎不过是按律行事,你为了一个贱婢,要同孤翻脸到几时?”
“贱婢?”
我猛地站起身,逼视着他的眼睛。
“在殿下眼里,卑微如蝼蚁的人命,便活该为你们的锦绣前程垫脚!”
“当年在猎场,北狄刺客放冷箭,是谁扑上去替你挡下的?”
“是岁禾!她替你挡了一箭,至今阴雨天右腿还隐隐作痛!”
“你那时握着我的手说,东宫上下定会厚待她一世,如今你全忘了?!”
萧承砚的呼吸猛然一窒,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那段往事。
但那抹愧疚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他眼底的冷酷所取代。
“孤说了,会让人厚葬她,再赐她家人百两黄金,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语气变得生硬而冰冷。
“孤今日来,不是同你争辩一个死人的。”
“还有五日便是册封大典,父皇今日在朝堂上已经正式下旨,册立明珠为太子妃,三日后由钦天监择吉时祭告太庙。”
他转过身,从怀中掏出一张崭新的户籍文书,拍在桌案上。
“这是孤替你办的新身份,江南林氏女,林照。”
“待你饮下药假死出殡,孤的人会在城外三十里的乱葬岗将你接出,送你前往临安府。”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户籍纸,冷笑一声:
“林照?假死出殡?殿下当真以为,那茶水里装的只是断息药么?”
萧承砚眼神一冷:“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父亲和谢明珠早已在茶里下了见血封喉的鹤顶红!”
“他们要我死,真真正正地死,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住替嫁的秘密!”
我死死盯着萧承砚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震惊或错愕。
我想知道,这个曾经与我许诺白头的男人,究竟是毫不知情的被蒙蔽者,还是心知肚明的刽子手。
然而,萧承砚的反应,却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将我彻底浇透。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震惊,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失望、极其疲惫的眼神看着我,缓缓摇了摇头。
“玉照,你疯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平淡得令人发指。
“明珠是你亲姐姐,国公爷是你亲生父亲,他们怎么可能害你性命?”
“那断息茶是孤亲自从太医院院判手中拿来的秘药,天下仅此一瓶,绝无毒性。”
“你为了抗拒离京,竟然编造出这样荒谬绝伦的谎话来构陷至亲,你何时变得如此狭隘恶毒?”
哈哈......
狭隘?恶毒?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笑得撕心裂肺。
原来如此,原来他根本就不信我,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在他眼里,谢明珠是战功赫赫、完美无瑕的英雄,谢崇远是深明大义、功勋卓著的柱石。
而我谢玉照,不过是一个贪恋权势、不择手段想要霸占后位的疯妇!
“殿下不信?”
我止住笑声,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伸手指向桌上那盏深褐色的药茶。
“殿下若是不信,可敢找只活禽来试一试这药茶?或者,殿下自己抿上一小口?”
萧承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满是冰冷的厌烦与居高临下的审视。
“够了!谢玉照,孤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扼住我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明珠为了大局,甚至愿意在册封大典后劝父皇封你为郡主,保你一生荣华!”
“可你呢?除了无理取闹、泼妇骂街,你还会做什么?”
“你替嫁六年,享受了原本属于明珠的荣华富贵,如今不仅不知感恩,反而处处挑拨离间!”
他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警告道:
“三日之内,孤要看到东宫发出太子妃暴毙的讣告。”
“这药,你饮也得饮,不饮,孤便亲自让人灌下去!”
“不要逼孤对你动用东宫的暗卫,那是孤留给你最后的体面!”
说完,他狠狠甩开我的脸,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方才碰过我下颌的手指,仿佛碰到了什么肮脏污秽之物。
随后,他将丝帕随手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门再次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偏院里回荡。
我摸着被捏得青紫的下颌,看着地上那方被丢弃的帕子,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