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轩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诧异，随之而来的是冰冷的审视。

“你说什么？”

他压低声音，语气沉得像寒冬腊月的冰棱。

“姜穗，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赵家买回来的童养媳，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我扯动嘴角，嘲讽地笑了一声。

“我是童养媳，不是赵家的信鸽。”

“镇上离这里来回十五里山路，天马上就要黑了，山里有狼。”

“你心疼姐姐身子弱需要补肉，你自己怎么不去送？你怕李家门房打断你的腿么？”

赵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白瓷碗，指节泛白。

“放肆！”

“婉儿身娇体弱，李家规矩大，我若贸然前去会坏了她的名声。”

“你是她亲妹妹，你去送理所应当。”

他往前逼近半步，周身散发着迫人的威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嫉妒婉儿能进李家享福，所以处处针对她。”

“姜穗，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婉儿生来就该是千金小姐，而你，只配在这山脚下操持贱业。”

“把肉送去，或者今晚滚出赵家，你自己选。”

我定定看着他，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简直蠢得不可救药。

我怎么会为了这么一个自私自利、虚伪至极的男人，生生熬干了自己的青春，甚至搭上了一条命？

他口口声声为了姜婉的名声，却让我一个五岁的孩子走夜路去送肉。

若我死在半路上，被野狼撕碎，在他眼里不过是死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好，我去。”

我伸出双手，接过那只滚烫的白瓷碗。

赵轩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讥诮。

“算你识相。”

“记住了，跟婉儿说话要恭敬些，莫要丢了我赵家的脸面。”

我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出赵家的柴门。

拐过山道，走到荒草丛生的乱石堆旁。

我停下脚步。

低头看了看碗里香气扑鼻的兔肉。

前世我在赵家，整整十年没吃过一口像样的荤腥。

每次有点肉，赵母都要留给赵轩，而赵轩转头就偷偷拿去送给姜婉。

我甚至连一口肉汤都喝不上，只能舔舔炖肉的陶罐底子。

我坐在石头上，抓起那只肥嫩的兔腿，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

肉很香，很烂，油水顺着嘴角滑落。

我吃得很急，咽得喉咙发疼，但我一口都没有停下。

把所有的兔肉吃得干干净净，骨头随手扔进深沟里。

随后，我把空荡荡的瓷碗狠狠砸在尖锐的岩石上。

啪！

白瓷碎成数片，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我没有去镇上。

我转身爬上了后山最高的山坳。

前世闹匪灾的时间，是在多年之后。

但我知道，黑风寨的那伙土匪，早在两年前就在这一带的山头安插了暗哨。

今夜无风，天干物燥。

我站在山梁上，看着远处村落里点点的灯火。

突然，一阵急促而嘈杂的马蹄声打破了深山的死寂。

黑夜中，数十只火把如同蜿蜒的火蛇，正从山坳另一侧疾驰而来！

怎么会这么早？

火光照亮了黑风寨狰狞的狼头旗。

他们根本不是冲着抢劫钱粮来的，而是为了灭口屠村！

我心头猛地一跳，转身就往赵家的反方向跑。

然而马蹄声太快，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土匪已经堵住了下山的路口。

“大哥，前面有个落单的羊崽子！”

一支淬着寒光的冷箭擦着我的耳边飞过，生生扎进树干里！

我被气浪掀翻在地，膝盖狠狠撞在尖锐的乱石上，鲜血瞬间浸透了裤管。

剧烈的疼痛让我几乎站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林间掠出。

是赵轩！

他手里握着一把精钢短刀，显然也是发现了土匪的踪迹。

他一眼就看到了摔在石堆里满腿是血的我。

“姜穗？！”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看到了地上砸碎的瓷碗残片。

他的眼神瞬间冰冷入骨。

“你根本没去给婉儿送肉？！”

马蹄声已经逼近，土匪的狞笑声近在咫尺。

“小崽子，往哪跑！”

三个手持钢刀的悍匪策马扑了上来。

以赵轩如今的身手，若是带着我全力突围，我们两个人都能活。

我捂着血流不止的膝盖，抬头看着他。

赵轩握着刀，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与前世布庄大火里抱走姜婉时的神情，彻底重合。

“你自找的。”

他冷冷吐出四个字。

“留在这里拖住他们，我去李家救婉儿。”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电，借着树木的掩护，头也不回地朝着镇子方向飞掠而去。

他再一次，毫不犹豫地将我扔给了死神。

我趴在泥水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角滑下一滴极淡的泪水。

但这一次，我没有哭喊，也没有绝望。

我抓起地上锋利的碎瓷片，反手狠狠扎进了追过来的土匪战马的眼窝！

战马悲鸣狂暴，掀翻了马背上的匪徒，整片山林瞬间大乱。

我借着混乱，忍着断骨般的剧痛，滚进了杂草覆盖的深渊密道之中。

两个时辰后。

天光破晓。

赵轩浑身浴血地赶回赵家院子。

他去迟了，李家布庄早已被另一伙土匪洗劫一空，姜婉不知所踪。

他失魂落魄地推开柴房的门，想要质问我昨夜为何抗命。

然而，破烂的柴房里空无一人。

只有冰冷的炕沿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张泛黄的粗纸，上面用烧焦的炭条写着两行字。

赵轩走上前，目光触及那行字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

纸上写着：

“梁木焚身之痛，我已经还清了。”

“赵轩，这一世，祝你与姜婉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