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人房逼仄狭小，窗外是一排高大的杉树，遮挡了所有天光。

上一世我为了裴朔的复健，每天清晨五点就起床去后山采草药。

为了帮他活血化瘀，我用自己的双腿做实验，试遍了各种针灸穴位。

有时候扎得满腿淤青，连路都走不稳，却还是笑着端着热汤去敲他的门。

“沈青禾，下来干活。”

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冷冰冰地响起。

我拉开门，管家递过来一个沉重的金属箱。

“少爷的双腿需要每日进行物理神经电疗，以前都是专业医师操作，现在少爷指名让你来。”

我看着那个箱子，心口猛地一沉。

神经电疗仪操作极为精密，电流强弱差之一厘，就会对受损神经造成不可逆的剧痛。

上一世裴朔最抗拒的就是这台仪器，每次治疗都痛得青筋暴起。

我心疼他，花了三个月时间跟着老中医学习推拿手法，硬是用自己的双手代替了冰冷的电疗。

四年下来，我的十指关节严重变形，每逢阴雨天就酸痛难忍。

如今，他竟然主动要求用这台仪器，还点名让我操作。

我拎着箱子走进主卧。

沈若薇正坐在床边，拿着湿毛巾细心地替裴朔擦拭手臂。

“姐姐来了啊。”

沈若薇抬起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裴朔哥哥非要等你来，说有些事情只有姐姐能做。”

裴朔靠在床头，腿上盖着薄毯，眼神冷淡地扫过我手中的仪器箱。

“动作快点，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着。”

我打开箱子，取出电极贴片。

“电流强度调到多少？”我公事公办地问。

裴朔面无表情。

“最高档。”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最高档的电流足以让一个正常人肌肉抽搐休克。

对于神经正在微弱再生的受损肢体来说，无异于酷刑。

“最高档会撕裂新生的神经纤维，你确定？”

沈若薇在一旁惊呼出声：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跟裴朔哥哥说话？裴朔哥哥想快点站起来，你难道不想他好吗？”

她眼眶一红，委屈地看着裴朔。

“裴朔哥哥，姐姐是不是嫌麻烦，不想用心照顾你啊？”

裴朔冷笑了一声。

“她不是嫌麻烦，她是习惯了自作主张。”

“沈青禾，调到最高档，这是命令。”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劝一句。

这一世，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我将电极贴片贴在他的膝盖两侧，依言将旋钮拧到了最大刻度。

通电的瞬间，刺耳的嗡鸣声响起。

裴朔的身体猛地绷紧，额角青筋暴突，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的双拳死死攥住床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固执与探究。

他在试探我。

他在看我会有什么反应。

上一世，每当他痛苦的时候，我都会急得掉眼泪，恨不得替他去受这份罪。

我会扑上去按停仪器，然后抱住他，一遍遍说“不治了，我们慢慢来”。

而现在，我只是平静地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眼神没有任何焦距。

像在看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裴朔眼底的探究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与烦躁。

他似乎无法接受我如此漠然的反应。

“够了！”

沈若薇突然尖叫着扑上去，一把拔掉了电源插头。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没看到裴朔哥哥痛成这样吗？”

沈若薇哭得梨花带雨，扑进裴朔怀里。

“裴朔哥哥，你怎么样？痛不痛？我好心疼......”

裴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目光越过沈若薇的肩膀，死死钉在我的脸上。

“沈青禾，你就这么巴不得我死？”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我从桌上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裴先生，调到最高档是您的要求。”

“我严格执行了您的命令，请问我有哪里做得不对吗？”

裴朔的下颌线猛地绷紧。

“好，很好。”

他咬着牙冷笑起来。

“若薇，把我抽屉里的药拿过来。”

沈若薇乖巧地拉开床头柜，从里面取出一个白色的药瓶。

就在她递药的瞬间，手腕突然一抖，滚烫的开水连同药瓶一起打翻。

沸水全部朝着沈若薇的手背泼去。

裴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我拽了过去。

滚烫的开水严严实实地泼在了我的手背上。

皮肤瞬间被烫得通红一片，火辣辣的剧痛钻心而来。

裴朔甚至没有看我的手一眼，而是急切地捧起沈若薇的手指检查。

“若薇，伤到没有？”

沈若薇抽泣着摇头，依偎在他怀里。

“我没事......可是姐姐的手......”

裴朔这才转过头，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我红肿起泡的手背。

“一点皮外伤，死不了。”

“管家，去拿医药箱，给若薇抹点防烫伤的药膏，别留了疤。”

我看着自己迅速鼓起水泡的手背，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原来无论重来多少次，只要面临选择，被推出去挡灾的永远是我。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转身向门外走去。

“站住。”

裴朔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地上的水擦干净再滚。”

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裴家的佣人拿了工资，我没有。”

“想让我干活，先问问沈家收的那两千万够不够买我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