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将印泥盒盖上，把文件整理得工工整整。

"同志，这件事说起来就是个家庭教育的问题，我们回去一定好好开导她。"

"她年纪小嘛，虚荣心重一点也正常。"

她把毁掉的勋章推到调查员面前。

"这就是她从网上买的东西，您看这做工也能看出来......"

她话没说完，突然压低声音，凑近调查员。

"其实......我们家宥安心理状况一直不太好。"

"她亲妈去世之后，整个人就变了，经常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有时候甚至分不清真假，她是真的觉得自己的妈妈是烈士。"

"我带她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这叫......代偿性妄想。"

蓝筱筱在沙发上发出一声抽噎。

"姐姐她......她生病了......我不怪她......"

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然后飞快地偷看了一眼继母。

继母微微点头。

调查员翻开文件做着记录，顿了两秒，抬起头。

"蓝宥安同学，你是否承认你母亲的烈士身份证明系伪造？"

"这是最后一次正式询问，你的回答将记录在案。"

继母伸手，指甲掐进我大腿内侧，嘴唇凑到我耳边。

"宥安，就说是假的。说完妈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日料。"

我爸从另一侧蹲下来，眼眶憋得通红。

"闺女，爸求你了。认个错，扣二十分的事，你裸分也能上个好一本。"

"爸明天给你买台新电脑。

二十分换一台电脑，我妈的命换一台电脑。

调查员的笔悬在记录本上空，等着我说话。

我低下头。

我的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壳。

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机身背面刻着一颗小小的五角星。

三个月前，我妈牺牲八周年纪念日，一个穿便服的人在学校传达室等了我一个下午。

他递给我这部手机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这是你妈妈生前所在部队的紧急联络终端。

只要拨出去，无论你在哪里，会有人来接你。

手机在口袋里揣了三个月，一次也没拨过。

但现在，我的拇指正抵在那个唯一的按键上。

我没有按下去。

调查员在等我的最后回答。

继母在掐我，我爸在演，蓝筱筱在看戏。

这个家里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我，等我张嘴说出那三个字"是假的"。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我妈的二十分没了，烈士名声被扣上造假的帽子。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干涸印泥。

八年前，部队家属院。

一个穿军装的女人蹲在门口，把七岁的我抱在腿上，用拇指蘸着红颜料，在我额头正中间点了一个圆点。

"宥安，你是妈妈的小福星。"

"妈妈做的事，有些你长大了才能明白。"

"但你记住，你妈妈不怕死，你妈妈怕的是......你以后没人护着。"

那是她最后一次休假。

三个月后的任务简报里，她的代号永远留在了某个坐标上。

我攥紧了那团印泥。

继母的指甲还在掐我的大腿，她以为我在犹豫。

我爸在催。

"宥安，快点，啊？人家调查组还等着呢，别磨蹭了。"

我缓缓抬起头。

看着调查员的眼睛。

然后转过身，先看了一眼我爸。

我又看了一眼继母。

"好。"

我开口了。

"二十分我不要了。"

继母的眼睛亮了。

我爸的身体松弛了一下。

蓝筱筱在沙发上露出了笑。

但我的声音没有停。

"你们这个家，我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