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沈观澜没去书房。

他坐在床边，替我拆腕上的纱布。

最深的一道伤贴着腕骨。

皇陵塌陷时，我用手去撑落下来的石门。

皮肉磨开，我低头便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沈观澜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守陵的人都是死的吗？”

“伤成这样，为什么没人报我？”

我看着他。

“报过。”

他手一顿。

“什么时候？”

“塌陵那晚。”

“我撞墙求他们找你。”

“狱官说，你吩咐了。”

“我最会演。”

“撞墙也不用管。”

纱布从他指间滑下去。

屋里静得只剩烛芯爆响。

他低头重新缠。

缠错了。

拆掉。

再来。

“棠棠。”

“我不知道真塌了。”

“我以为你又在吓我。”

我笑了一声。

他猛地抬头。

“别这么笑。”

“难看？”

“不是。”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难受。”

鼻尖忽然就酸了。

原来他也会难受。

只是来得太晚。

窗外轰地炸下一声雷。

我整个人僵住。

床帐忽然变成压下来的石梁。

烛火变成地宫一盏盏熄灭的灯。

黑暗里有人哭。

有人拿指甲抠石门。

一下。

一下。

我也在抠。

直到十根指甲全部翻开。

“姜棠！”

沈观澜捧住我的脸。

“看我。”

我却喘不上气。

小时候打雷，我根本不怕。

为了往他怀里钻，偏要装。

“观澜哥哥，我怕。”

他明知是假的，也会抱我。

所以这一回，我还是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襟。

“沈观澜。”

“我怕。”

他怔了怔。

大概这句话听过太多次。

他先无奈地揉了揉我的头。

“这种时候还争什么宠？”

我的手一下松了。

沈观澜这才发现不对。

我不是往他怀里钻。

是牙齿都在抖。

他脸色瞬间变了。

“棠棠？”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里面特别黑。”

“我真的怕。”

他一把将我抱紧。

“对不起。”

“我在。”

我在。

三个月，我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门外却在这时被人拍响。

“沈大人！”

“陆姑娘又梦魇了！”

“她听见雷声一直喊皇陵，刚才还往井边跑！”

沈观澜抱着我的手僵住。

我也没动。

外面的人更急。

“拉不住了！”

他闭了闭眼。

慢慢松开我。

“我去看一眼。”

“马上回来。”

我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口。

他低头，一根一根掰开。

然后把床头铜铃塞进我掌心。

“怕就摇。”

“我听见便回来。”

我盯着那只铃。

“要是摇得太响呢？”

沈观澜像是松了口气，笑着刮我鼻尖。

“那我就知道姜大小姐又开始演了。”

我也笑。

“好。”

门关上后，又一声雷劈下来。

风撞开窗，烛火全灭。

我从床上滚到地上。

膝盖重重磕在砖面上。

顾不上疼。

我到处摸火折子。

没摸到。

只摸到一根发簪。

我攥着它，开始在床脚划。

一。

二。

三。

像在皇陵里记日子。

不知道划到第几道，簪尖刺进掌心。

血滴下来。

我才发现另一只手一直死死攥着铜铃。

只要晃一下。

他就会回来。

可我忽然不知道。

他回来第一句话，会不会还是——

又演？

我盯着那只铃很久。

最后放回桌上。

一次也没摇。

天快亮时，沈观澜才回来。

他推开门，看见满地木屑和血，脸瞬间白了。

“棠棠！”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

腿还在抖。

先把铜铃递给他。

“以后别给我这个了。”

他低头。

铃舌干干净净。

院外已经传来宫人的催促。

“宫车已至！”

“太后召见，不得耽搁！”

我越过沈观澜往外走。

这一次。

没再抓他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