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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果然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灶台、泔水桶、我脸上的淤青。

"昨儿娘娘赏的桂花糕呢？"

"奴婢失手打了。"

"打了？"

"端的时候绊了一跤，碟子碎了。"

姑姑蹲下来看地上。

我用灰把糕碎埋了，又洒了水，可砖缝里还嵌着一点黄色的渣。

她用指甲抠了一点起来，放在鼻尖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杏仁粉。她闻得出来。

可她忽然把指头上的渣弹掉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毛手毛脚的，怎么在太子跟前伺候的？"

"奴婢知错。"

"娘娘说了，太子身子骨弱，赏的东西都是补养的。"她扫了我一眼，"下回再打，掌嘴二十。"

她走了。

我靠在水缸边上，后背全是冷汗。

她没闻出来。

杏仁粉混在灰和泔水臭里，她没闻出来。

晚上孟淮安又把我叫去书房。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截秃了头的毛笔。

"她没查？"

"查了。没查出来。"

"杏仁粉混了灰，她闻不出来。"

"殿下怎么知道是杏仁粉？"

"我闻的。"

他转了转笔，忽然说："你识字吗？"

"识几个。"

"过来。"

我走到案前，他把那本账册推过来，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

"念。"

"工部采买，银十万两，用炭......用炭多少......"我卡住了，那个字太草了。

"斤。"他替我念，"三十万斤炭，入库多少？"

"入库......八万斤。"

"差额呢？"

"二十二万斤，折银......"

"四万四千两。"他接上，"进了谁的腰包？"

我没说话。账册旁边是另一张纸，上面用炭条画了一条线，连着"工部"和"贵妃"。

"宋崇正。"我念出那个名字，"贵妃的父亲。"

"三年了。"他把账册合上，"我翻了三年，算出他吞了多少。"

"多少？"

"三百万两。够养北境五万兵马一年。"

他声音很平，可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殿下要扳他？"

"扳？"他把笔搁下，"我一个废太子，拿什么扳？"

"拿账册。"

"账册在我手里三年了，有用？"

"以前没用。"我看着他的眼睛，"以后有。"

他没接话，只是低头转了转那截秃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昨天砸那碟糕的时候，手在抖。你在害怕之后的事，不是害怕眼前的事。"

我没说话。

"你害怕我吃了那碟糕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抬眼看我，"你知道后果。"

"奴婢不知道。"

"你知道。"

我们隔着案面互相看着。

灶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把他半边脸照成暖黄色，另半边沉在暗里。

"阿萤。"他叫我的名字，"你从哪来？"

"内务府分来的。"

"来之前呢？"

"浣衣局。"

"再之前？"

我卡住了。再之前我是从哪儿来的？

前世的记忆里，我只记得自己在宫里，在哪座宫哪座殿全是模糊的。

他不追问了，只是把账册收进袖子里。

"回去吧。"

我走到门口，他在背后说了一句："明天贵妃会送别的东西来。你自己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