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不会是听了我们队长的话吧？”

女孩一说完，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沈夜没听懂。

哥哥在病房里教过她签名，教过她怎么跟裴叙白说话，连裴叙白爱吃辣、讨厌别人碰他的扳手都交代了。偏偏没交代这一句。

她偏头看裴叙白。

裴叙白低着头找车钥匙，找了半天，钥匙就挂在他自己手指上。

“裴哥。”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答得太快，沈夜反倒确定了。这事他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

后面又挤上来几个女孩，把那张印着陆沉舟抱头盔的海报又往前举了举。

海报上，陆沉舟眉眼压得很低，好像谁欠了他一场比赛。

三年里，她手机相册存过他很多张照片，比赛的，领奖的，被人拍到蹲在维修区啃面包的。这么近看清他本人的眉眼，还是头一回。

“哟。”

门里晃出来一个人，逐风的训练服敞着领口，手里捏着一张折得皱巴巴的A4纸，角落里还贴着一只扎眼的小黄鸭贴纸。

沈夜认得这个声音。

一个月前，病房里那通电话，后半段就是他接的。

许斌。

他走到台阶边，故意把手里那张纸抖开，嘴角一点点往上扯。

“沈昼，你这一个月到底是去养伤，还是去进修了？上回走之前塞在门岗收发格里的单挑申请书，我还替你留着呢。”

女孩们静了一瞬，接着就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后排有人小声嘀咕：“又是那张挑战书？”

“他上回直播不是还说，队长一天不签字跟他跑，他就一天不染回黑头发吗？”

许斌晃了晃那张贴着小黄鸭的纸，直接塞进沈夜手里：“来，刚从收发格翻出来的，物归原主。你今天把黄毛染黑了，是不是打算拿这玩意儿再去堵一回队长的门？”

裴叙白伸手过来：“许斌，把东西给我，少在这儿拱火。”

许斌手一缩，往前走了两步，嗓门故意抬高，让门口每个人都听得见。

“去年年会，你喝了两瓶啤的，抱着队长的头盔不撒手，非要他在这张纸上签字陪你跑一场。队长没理你，你就在他房间门口打地铺，一睡三天。第三天早上队长出门，差点一脚踩你脸上。”

人群里笑成一片。

有个男生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她。

沈夜抬手想压帽檐，摸了个空，才想起帽子早在高铁上就摘了。

她捏着那张单挑申请书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纸面被攥出一道深痕。

她只知道哥哥染了一头黄毛，被教练罚过几回。哥哥在电话里提起陆沉舟，翻来覆去就一句：“那人太难搞。”

原来是这么个难搞法。

怪不得哥哥再三叮嘱，回来以后离陆沉舟远一点，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她当时还以为，哥哥是怕她盯着人看久了露馅。

许斌还嫌不够：“队长当时说什么来着？裴哥，你也在场。”

裴叙白把钥匙揣回兜里：“许斌，差不多行了。人今天刚回来。”

“我帮他回忆回忆。”许斌偏过头，打量她新剪的短发，“队长说，先把你那头黄毛染回去，再来跟他谈。你还真染了。沈昼，你为了队长，挺豁得出去啊。”

举海报的女孩捂住嘴：“我就说吧！”

沈夜耳根一阵发烫。

她想说头发是她自己剪的，这个颜色是她本来的颜色，跟陆沉舟门口那三天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她现在是沈昼。

在门口睡了三天的是沈昼，抱着头盔不撒手的是沈昼，当着全队放话的也是沈昼。她今天替哥哥否认一句，明天就得编十句来圆，哪天圆不上，她也就不用在逐风待了。

沈夜咬住后槽牙，腮边的咬肌鼓了一下，又松开。

“说完了？”

许斌愣了愣。

“说完了，我进去训练。”

她把那张单挑书往掌心里一折，提起工具箱就往门里走。

许斌在后头喊：“三点那段是我的，你就别惦记了！”

沈夜没回头。

她走得急，门里正好有人出来。肩膀撞上去，鼻梁磕在对方胸口，又酸又麻，鼻腔里一阵发冲。

一只手按住她的肩，把她往后推开半步。

“走路不看人？”

声音不高，冷得没什么起伏。

沈夜抬起头。

陆沉舟就站在她面前，训练服拉链拉到下巴，额前几缕头发还湿着，大概刚洗过脸。

三年前那场地下赛，她站在检录口外面，隔着一道铁网，听他跟组织方说话。

“她的记录我看过，没有违规。你们要取消她的资格，先把原始数据拿出来。”

那天她戴着头盔，他没看见她的脸。

后来他每一场比赛，她都看。

看他雨天第七圈让出内线，出弯的时候再把位置拿回来。看他被人别车，一句话不说，下一圈从外道直接超过去。看他拿了冠军，摘下头盔，那张脸跟输了没两样。

她看了三年，熟到能闭着眼睛背出他在哪个弯踩刹车。

离他最近的一次，是去年逐风的公开训练日。她混在人群最后面，看他从维修区走到发车区，一共四十二步，一次都没回头。

现在这个人离她不到一拳。她能看见他喉结旁边那颗很小的痣，也能闻到他领口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

沈夜的心跳乱了两拍，捏着单挑书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往后收。

收晚了。

陆沉舟的视线已经落下去，停在她指间那张贴着小黄鸭贴纸的A4纸上。上面“单挑申请”四个大字，还是沈昼拿粗头马克笔写的。

他抬眼，看了看她的黑短发，又看回那张纸。

许斌在后面接得正是时候：“队长，你可算出来了。他刚到门口就把这张挑战书攥手里不撒手，看样子今天非逼你签字不可。”

裴叙白在后面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被陆沉舟看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陆沉舟松开按在她肩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沈昼。”

“队长。”

沈夜压着嗓子，学哥哥说话，尾音往下沉。

话出口她才反应过来，哥哥跟他说话从来不叫队长，张嘴就是连名带姓的陆沉舟。可这两个字已经落了地，收不回来了。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两秒。

“头发，谁让你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