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下远洋科考合同那天，浴室镜子里出现了三十二岁的我。

她抱着两个哭闹的女孩，满脸的憔悴和疲惫。

“别答应推迟出海，也别喝楚云煜煮的汤。”

我后退半步：“你是谁？”

“那个替他生孩子，替他养孩子，最后被赶出家门的你。”

“他青梅不能生育，就想抱走我们的孩子给她。”

我呼吸一滞。

楚云煜的青梅，也是我的大学室友。

去年妇科检查，还是我陪她去的医院。

“你怀孕后，他说生完就让你出海。”

“后来孩子生病，他又说等孩子好一点。”

“你错过三次科考，实验室不再给你留位置。”

“他却拿着你整理的资料，和她一起出了成果。”

楚云煜敲了敲门，温柔催促。

“汤要凉了，出海的事再缓缓吧，家里离不开你。”

镜子里，孩子哭累睡着了，女人捂住脸。

“我已经不记得，上次看见海是什么时候了......”

我推开门，他去盛汤落在桌上的手机亮着。

青梅发来消息：

【如果是男孩，嫂子还会同意给我吗？】

他回复：

【她一个家庭主妇，没资格做决定。】

我攥紧了拳头。

我的未来，不该被困在永远不会兑现的出发里。

......

“怎么站在这发呆？汤真的要凉了。”楚云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迅速按下手机锁屏键。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他走过来从身后环住我的腰。

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强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任由他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侧。

“没什么，看了一下群里的科考日程安排。”我声音干涩。

揽着我腰的手臂骤然收紧。

楚云煜轻叹一口气。

“星伊，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南黎最近情绪不好，重度抑郁复发，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身边离不开人，你要是这个时候出海，我一个人怎么照顾得过来？”

我转过身。

直勾勾盯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所以，为了照顾她，我就要放弃准备了三年的深海项目？”

楚云煜眉头微蹙。

他伸手理了理我鬓角的碎发。

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包容。

“怎么叫放弃呢？只是推迟半个月而已。”

“等你把南黎的情绪安抚好，我亲自送你去码头，好不好？”

推迟半个月。

我看着他温柔得滴水不漏的眼睛。

脑海里全是从未来的我，在镜子里绝望哭泣的脸。

推迟半个月，然后就会变成推迟半年。

最后变成永远被困在这个家里。

成为一个没有资格做决定的家庭主妇。

“先喝汤吧，我熬了三个小时，特意放了你爱吃的红枣。”

他端起那碗泛着诡异色泽的乌鸡汤。

舀起一勺递到我嘴边。

浓烈的药材味直冲鼻腔。

我盯着那勺汤，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我今天胃不舒服。”我偏过头。

楚云煜的手悬在半空。

脸上的温柔淡了几分。

“星伊，你以前从来不跟我闹这种脾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关心南黎冷落了你？她是个病人，你不能跟一个病人计较。”

我胸口剧烈起伏。

猛地伸手去推那个碗。

“我说了我不想喝！”

砰的一声脆响。

瓷碗砸在地砖上四分五裂。

暗褐色的汤汁溅了楚云煜一裤腿。

空气瞬间安静。

楚云煜低头看着一地的狼藉，又抬头看了看我。

他没有发火。

只是极其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想喝就不喝，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

他转身去拿扫帚。

“你去沙发上坐着，别踩到碎瓷片扎了脚。”

他越是这样体贴入微，我越是觉得骨头缝里透出阵阵寒意。

我蹲下身想要帮忙捡碎瓷片。

视线扫过旁边的垃圾桶。

在几张沾满油污的厨房纸带下面，露出了半个被撕碎的药盒。

上面赫然印着“克罗米芬”四个字。

我呼吸一滞。

作为海洋生物学研究员，我辅修过药理学。

这是一种强效促排卵药。

过量服用会导致多胎妊娠，甚至引发严重的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

原来这就是他熬了三个小时的“十全大补汤”。

“别动。”

楚云煜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将我拉起来，顺势将垃圾桶踢到一边。

“说了让你别碰，划伤手我可是要心疼的。”

他的眼神极其自然地扫过垃圾桶。

没有任何破绽。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专属铃声。

是温南黎。

楚云煜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我的手，拿起手机接听。

“南黎，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温南黎带着哭腔的声音。

“云煜哥，我停电了，屋里好黑，我好害怕......”

“你能不能来陪陪我？”

楚云煜面色一紧。

“你别乱动，待在原地，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满脸歉意地看向我。

“星伊，南黎那边出了点状况，我得过去一趟。”

“地上的碎片你别管了，等我回来收拾。”

他拿过玄关的车钥匙，匆匆推门离去。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脱力般滑坐在地上。

盯着垃圾桶里那半个碎药盒，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这就是我爱了七年的男人。

表面上嘘寒问暖，背地里却把我当成一个生孩子的容器。

只为了填补他那个不能生育的青梅的遗憾。

我深吸一口气。

将眼泪狠狠擦干。

我站起身，没有去碰地上的碎瓷片。

而是径直走向厨房。

在流理台最深处的橱柜里，我找到了他熬汤用的砂锅。

锅底还残留着一点药渣。

我拿出一个小号密封袋，将药渣小心翼翼地刮进去。

装进贴身的口袋。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毫无防备的沈星伊。

我要一步一步，亲手撕开这对男女的画皮。

“游戏还没结束。”我看着窗外的夜色低语。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导师发来的微信。

“星伊，出海的最终确认名单下周五就要提交了，你真的要申请延期吗？”

我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飞快地敲下几个字。

“不延期，我会准时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