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离开后，我独自回了降妖塔。

塔门上的锁链已经撤去，门内却还残着五年的血腥气。

最初被锁进天师府后山这座孤塔时，我日日撞门，撞的额头鲜血淋漓。

闻人寂不在时，他的傀儡便坐在灯下替我上药，告诉我青丘已无活口，让我别再自欺欺人。

我信了。

甚至抱着它哭着问，若我不恨闻人寂了，是不是就成了背叛夫君的恶人。

傀儡替我擦去眼泪，说：“活下去不是罪。”

如今想来，连这句话也是有人教它说的。

塔顶那盏长明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灯座下压着一枚留影石。

石中映出我蜷缩在榻上，傀儡守在床边。

画面外传来父亲的声音。

“她近来不再寻死，血泪也淡了些。”

闻人寂答道：“魔障已散大半。等她彻底放下涂山烬，再取余下的那滴。”

涂山烬在一旁问：“她若一直不肯爱上他呢？”

闻人寂许久未答。

沉默过后，他说：“那就让她以为，世上只剩我。”

留影石在我掌中裂开，碎片割破皮肉。

原来不是傀儡耐心等我放下仇恨，而是他们所有人都在等，等我亲手放弃报仇，再也不想着离开。

身后响起脚步声。

闻人寂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你不该再看这些。”

我背对着他问：“你跪在掌门殿外三日，也是做戏吗？”

“净魂铃是真的。”

他说：“你的反噬也是真的。”

“所以呢？”

“所以我没想让你死。”

我转过身，望着他：“闻人寂，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还活着，就该感激你？”

他眉心微蹙。

“阿蘅，青丘魔化之后，会屠尽山下百城。你的一滴血泪，换的是无数人的命。”

又是这句话。

他们每个人都在告诉我，我的痛苦很值得。

可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受这些苦，替他们流下血泪。

闻人寂走到窗前，望着山下灯火。

“明日之后，我会送你去极北。那里没人认识你，也没人逼你再想起这些事。”

“那你呢？”

“我会留在上京，受封天师。”

“涂山烬呢？”

“重开青丘，统领狐族。”

他答的平静，所有人的归处，他早就安排好了。

我想起断第八尾时，傀儡曾将净魂铃系在我腕上，说等一切过去，会带我去看青丘的春雪。

可青丘的春雪，从来不在他们给我准备的极北。

闻人寂离开前，目光落在空荡的塔内。

“半个时辰后启程，传送阵已开启，今夜就随众人回青丘旧址。子时在族中祭台取尾，到时我会让人备下麻沸散，不会太疼。”

我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塔阶下，才走到长明灯旁，吹熄了那簇燃了五年的火苗。

孤塔暗了下来，窗外仍在落雪，灯下那些日子，我却再也不愿想了。

趁着离开降妖塔前，我撬开塔底镇压妖骨的暗格，从森森白骨间取出一只乌黑瓷瓶。

瓶上写着三个字。

化骨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