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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混斗
抓捕手们从沙丘后面扑出来,刀光落下,先断臂筋。其中一个俘虏发出一声极尖利的惨叫,昏了过去。另一个浑身发抖,被按在沙地上,嘴里用听不懂的语言不停念叨着什么。第三个——张远杰朝第三个俘虏跑过去,汪东临跟在他身后。
那个俘虏被士兵围在中间,蜷缩着身体,手臂上的断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没有惨叫,没有发抖,甚至没有挣扎。他只是低着头,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忽然,他仰起头,嘴巴大张,一口鲜血从喉咙里涌出来。然后发出一种模糊而又让人头皮发麻的吼声。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后背提起,肌肉在皮肤下剧烈蠕动,血管暴起,眼白翻成了浑浊的黄色,喉间迸出一声从没听过的、尖利而短促的嘶叫——三股麻绳,齐齐绷断。
张远杰被突然的事态惊得坐倒在地,看见那些断裂的绳头从半空中散开,麻丝在火光里飘落。然后那个断了臂,浑身上下都在往外渗血的躯体朝他扑了过来。
汪东临的刀从侧面劈入,砍在那人的肩胛上,刀刃嵌入骨头缝里。那人不退,反手一甩,把汪东临连人带刀甩出去好几步。士兵们蜂拥而上,刀枪齐下。那人身中五刀,不倒,还在往前爬。
张远杰从地上翻身起来,捡起克立士剑,和汪东临一起,双刀交叉架住那人的脖颈,用全身的重量压下去,刀锋对向拉开,将他的脖子剪断。
那人终于不动了。空气中一股腻人的香味混着铁锈般的血腥灌进鼻腔,直冲脑门,张远杰蹲在沙滩上吐了起来。
另一头,冲向海岸的四艘船顶着箭雨强行冲滩。船底擦在礁石上,发出刺耳的尖啸,一些倭寇还没跳下船就被射倒在船舷上,但更多人从船头一跃而下,踩着没过膝盖的海水,朝岸上的刀牌防线直冲过来。
张远杰在混乱中注意到一件不对劲的事。这次敌人的兵力比前两次多得多,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刚才那个俘虏一样发疯。有些人被射死在沙滩上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正常的死亡,正常的尸体。而另一些人,一旦被砍伤、被刺中,忽然就变了——那种变化不是在面容上,是在整个身体的姿态上,像是有什么开关被打开了。
士兵们懵了。他们不知道冲过来的这一个到底需不需要合力围攻——有时四个人围住一个倭寇拼命砍杀,砍倒之后发现那只是一个普通人,背后却有另一个倭寇趁机突破了防线。
混乱中,有一小股倭寇钻出了战线缝隙,朝卫所前哨直冲过去。刘思隆站在哨台前面,把腰刀拔出来,朝身后喊了一声:“盾牌兵!列墙!”
接着,他亲自带了一队士兵冲锋出去——刀撞刀,人撞人,他终于亲手砍倒一个狂暴者,又踢翻另一个,直到刀口卷了刃。战斗打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结束。敌人全部倒下了,卫所也折损了不少人。
张远杰穿过东倒西歪的士兵和满地残肢,跌跌撞撞地走向一个被砍了十几次才死去的狂暴者。那人仰面躺在沙滩上,身下的沙被血浸成了深褐色,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痛苦,是某种放大了无数倍的、空白的亢奋。那股气味从他的残血中散发出来,很甜,很浓,带着一种让人胃部痉挛的腐腻。张远杰蹲下去,然后转过身,干呕了好一阵。
这些人,并没有在岸边等待时机服药。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但他们能控制——能在登陆、划桨、冲滩的全部过程中保持清醒,然后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在受伤、流血、心跳加速到某个临界点时,那股药力才会爆发。
这个发现让他的计谋显得如此苍白——他精心设计的疑阵和抓捕,抓来的只是一个还没有被激活的人。这药比他想得更可怕。
周满仓蹲在旁边,握着那个死去的战友的手。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被长矛从后心刺穿。他神不守舍,嘴里念叨着什么巫术,灾难来了,嗓音嘶哑。
就在这时,一个探子踉踉跄跄跑了过来。
“战。。战况急报——宁波南渔村糟袭,战局混乱......”
刘思隆铁青着脸,大骂了一通:“这些狗l养的,这不是试探!把人混编,还分路进攻!给老子玩起了战术!”
他喊来黄百户,带一队人马即刻驰援宁波南所。
张远杰翻了好几个狂暴者的尸体,一无所获。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什么药物,什么测试,不,深海里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就像操纵着木偶一样,控制着这些倭寇。难道,难道那真的是某种巫术?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漂浮岛海战中,那些海中浮起的巨大黑色影子,还有跳上甲板的,凶猛残暴的鲛鳄。
汪东临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先生,船,船。”
他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走向敌人的小船。海滩上东倒西歪地搁着几艘被箭矢射穿了船底的舢板。其中有一艘相对完好的,船头用铁皮加固过,船型比其他的稍大,吃水也深。看样子该是敌头领的船。
他翻上船,在船舱里翻到一个牛皮袋子。袋子沉甸甸的,封口的皮绳系得很紧。他割断绳子,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甲板上——罗盘,窥远镜,海图,还有一张羊皮纸,上面写满了东瀛文字,字迹潦草但有力。
“汪哥!你认得这个吗?”
汪东临把刀插进沙滩,翻身上船,接过那几张羊皮纸,对着火光快速扫了一遍。他指着其中几行字逐句翻译,话音在嘈杂的战后沙滩上清晰得像针尖。
那上面写的是本次行动的作战编组和战术指令——以十人为一组,每组配两名狂暴者,普通士兵在前,狂暴者混编其中,任务是制造混乱,打乱明军防线。如果效果不足,狂暴者可自行咬断舌根,进入全力状态。如果占领了沿岸村镇,因为药效难以控制,必须找到代号为“花海参”的联络人,购买镇定物和补充药物。
张远杰听完,转身就朝刚才那个被他砍掉头颅的狂暴者走过去。那人的头滚在几步之外,半张脸埋在沙里。他弯腰拾起头颅,撬开僵硬的牙关,分开上下牙床,看见了那截残余的舌根——断面不齐,撕裂的,的确是自己咬断的。
汪东临把那份作战计划叠好,揣进怀里,走到刘思隆面前,说道:“千户大人,我们必须找到花海参。不管这是一个人的代号,还是一伙人的代号,他就在这附近。他在给倭寇供应药物。找到他,就能挖出源头。”
刘思隆把卷了刃的刀收回鞘里,望着那片被血浸黑的沙滩和远处正在燃烧的渔船残骸,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场仗打得真他鸟憋屈,哎,好歹还拿到了一点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