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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浮光远号
海滩上,喊杀声和浪涛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刀撞在骨头上,哪一声是浪砸在礁石上。刘思隆带着十几个精兵从碎石滩正面压上去,倭寇也从舢板上跳下来,两拨人在齐膝深的海水里撞在一起。
这波倭寇和上批不一样。首先是浑身的装具,都是东瀛特有的海战轻甲,有的甚至还是军用制式的,其次,他们的眼睛里没有那种放大的、空白的亢奋,只有专注——常年打仗的人才有的那种专注。刀法有章法,进退有节奏,前面的冲上来拼刀,后面的举着盾牌往两边包抄,再后面的端着长矛从盾牌缝隙里往外捅。有人在用东瀛话喊口令。
刘思隆一刀架住迎面劈来的弯刀,把对方推回去,顺势一脚踹在盾牌上,把那面盾连人一起踹翻,回头朝身后的士兵吼了一嗓子:“稳住!这群兔崽子没吃药!就是些小瘪三!”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清楚得很——这批倭寇虽然没发疯,但并不好对付。
卫兵们被压得步步后退,从齐膝的海水退到了碎石滩上,又从碎石滩退到了礁石边缘。两个人倒下了,一个被弯刀削去了半边耳朵,另一个被长矛刺穿了大腿,被人拖到礁石后面,血从伤口往外涌。
吴闵兰站在礁石顶上,弓弦在她手里几乎没有停过。一支箭钉进一个正要从侧翼摸过来的倭寇眉心,那人往前冲了两步,扑倒在碎石滩上。又一支箭在对方举盾的瞬间擦着盾沿射入咽喉,那人双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喷出来。第三支箭射在了一个正要往礁石后面绕的倭寇脚背上,那人惨叫一声弯下腰,被守在礁石旁边的周满仓一刀砍翻。
一个倭寇趁她取箭的空隙从侧面攀上了礁石,弯刀朝她小腿扫过来。她弓都没放下,左手反握匕首从腰间拔出,刀刃朝外往下一格,铛地一声把弯刀荡开,右手的弓背顺势反手砸在那人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从礁石上滚下去。
刘思隆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伤口从手腕一直拉到肘弯,血顺着手背往下淌,把刀柄浸得滑腻腻的。他靠着礁石喘了几口气,抬头往海面上看了一眼——又有两艘舢板在往岸上划。每艘舢板上挤着十几个倭寇,划桨的节奏整齐划一,船头劈开的浪花白得像刀锋。
“再这么打下去,我们全得死在这儿。”周满仓蹲在他旁边,脸上溅满了不知谁的血,“千户,你先退!我和弟兄们顶一阵!”
“往哪退?”刘思隆咬着牙,“这破岛连条后路都没有,礁石后面就是海!”
此刻,在碎石滩右侧一条隐蔽水道里,三艘小船正贴着礁石的阴影飞快地划过来。船头上站着的人一律在胸前挂着一方白布,白布上用靛青染料画着一条盘成圆环的龙——白龙帮。为首的是个光头,三十多岁,头顶被太阳晒得发亮。他把手铳从腰间拔出来,朝天放了一铳。
三艘小船一字排开,从倭寇侧后方的礁石缝隙里直插出来。光头抬手又是一铳,一个正举着盾牌往岸上压的倭寇小头目被击中后背,整个人往前一扑。紧接着,船上的白龙帮帮众齐刷刷掷出一排标枪,标枪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钉进倭寇的盾墙里,惨叫声从那边传过来。
“杀!”光头的嗓门极大。
这支援兵来得太突然。倭寇的侧翼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盾墙一乱,正面的刘思隆和周满仓立刻趁机反压上去。两面夹击之下,倭寇开始收缩。光头冲在最前面,挥刀跟一个盾牌手拼了一刀,刀刃磕在盾沿上火星四溅,他连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站稳,朝身边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声。
吴闵兰从礁石上跳下来,落在光头旁边:“中平哥,你们怎么会到这里?”
“那霸港的事我们听说了,宁波也闹上了。”被叫做中平的男人说道:“琉球、浙江——这些地方的白龙帮兄弟,这些年跟官兵打打停停,但从不干这种龌龊事。老子不能让这盆屎扣在白龙帮头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吴闵兰肩后箭壶里仅剩的三支箭,又看了一眼礁石上那几个浑身是伤的宁波卫残兵:“今天咱不和大明清算,就拿这批倭人祭海!”
可战况忽然变了。一声低沉的闷响从远处的指挥倭船上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炮弹落进碎石滩前方的浅水里,炸开的水柱有桅杆那么高,被炸起的碎石像雹子一样砸向礁石。然后第三发打得更近,炮弹正中一座礁石的顶部,石屑和弹片一并朝四周泼洒。一队正在后撤的倭寇来不及躲,被炮弹直接炸飞,残肢抛上半空又砸进水里。
倭寇的舰炮开始进行无差别轰击。碎金岛的主岛外围只有几层低矮的礁石,船虽进不来,但炮弹可以。
“躲!”刘思隆扯着嗓子吼,拉着离自己最近的伤兵往礁石后拖。第二轮炮弹紧跟着落下,这次的落点离礁石更近,一块脸盆大的碎石从半空砸下来,擦着他的后背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齐膝深的坑。卫兵们在弹幕里四处找掩体,连同那些还没撤回去的倭寇也四散逃命。
碎石滩上狼藉一片,一个卫兵被弹片击中腹部,他用手按住外涌的肠子,弓着腰爬向礁石的背阴面,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尚且或者的卫兵还剩下六个,周满仓的眉骨裂了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半边脸,蹲在礁石后面把刀攥得发抖。
刘思隆撑着自己的膝盖从礁石后面站起来,看了一眼剩下的兄弟,又看了一眼还在往岸上轰的倭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现在任何鼓舞士气的话都毫无用处——败局已定。
就在这时候,海面上出现了一艘船。
不是倭寇的船,也不是大明水军的。是一艘新式的战船——三桅四帆,船身修长,姿态优美。船头撞角上面的包铜,在日光下闪着幽幽的暗金色。主桅上悬着两面硬帆,在日光下泛着淡黄。
船头的高翘处,几个白色大字被日光照得发亮——浮光远号。
“这......这是......”刘思隆站在礁石后面,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嘴已经咧开了,眼睛瞪得像是看见了鬼。
浮光远号没有减速。船头正对着那艘还在往海滩上倾泻炮弹的三桅倭船。倭寇的瞭望手发现了它,开始慌慌张张地调转炮口。来不及了。铸铁撞角对着倭船左舷后方直直地撞了进去,楔形尖头刺穿船壳,裂口一直延伸到水线以下。整艘倭船猛烈震了一下,船身开始侧倾。
浮光远号甲板上一排整齐的弓弩手早已就位。箭雨泼上倭船甲板,把那些慌了神的倭寇钉在船舷上。残存的倭寇有的往船舷另一侧跑,想放下舢板逃生。有的跑向那几门还没来得及转过炮口的舰炮,开始手忙脚乱地调整炮架角度。
此时,浮光远号的奔火腾雷控制室里,操作手已就位——正是曾经和张远杰并肩作战过的武备员李千叶——也是神机舫南渤里基地的幸存者。
他站在三根并排的控制杆前面,双手握住中间那根涂成红色的金属杆。他把杆推到底,再往左一卡。压缩气体瞬间释放,推着猛火油往铜合金的喷嘴涌动,船身左侧的五寸多宽的圆形腔孔中,喷出一团发散的猛火油,在空气中迅速扩散成一层黑雾。紧接着,奔火腾雷的引火装置启动——一道极细的火星沿着铜管传至喷嘴,黑雾瞬间化作一片炽烈的火云。
火云覆盖了倭船的整个甲板,舷窗被火焰洞穿,甲板上传来凄厉的惨叫声。刚才还在调整炮口的那几个倭寇被火焰吞没,舰炮的炮身被烧得通红,直至炸膛。船帆变成了燃烧的布片,桅杆在火焰中发出嘎嘎的断裂声。
张远杰站在碎石滩上,透过火光和硝烟望着那艘船。他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浮光六号——也不完全一样。”刘思隆站在礁石上喊,“这他鸟的是新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