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第一人民医院门口的积水坑里，那辆无牌黑色商务车的排气管喷出一团团白雾。

车门咔嗒一声拉开，两个穿着藏青色夹克、理着平头的男人一前一后跳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个黑色皮革公文包，径直挡在了顾北驰和顾小悠面前。

顾北驰把手搭在妹妹肩上，顺势往后拽了半步，将顾小悠护在身后。

"顾北驰，是吧？"领头的夹克男吐掉嘴里的牙签，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说道，"找你挺费劲啊，老城区倒是挺能藏。"

顾小悠在背后缩紧了身子，手指揪着顾北驰的外套下摆。

顾北驰没接话，只是盯着眼前这个矮壮男人。

"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咱们白纸黑字按规矩办事。"夹克男拿手指在合同上点了一下，"你妹妹顾小悠，上周在'顺鑫财务'签了字盖了章，拿走三万块。按合同，逾期五天就得触发违约金和全额风控溢价，到今天正好八万整。"

"八万？"

顾小悠喊了出来，"我借的是校外正规助学垫付......你们当时明明说是大学生医疗免息补贴......"

"免息？"夹克男嗤笑一声，说道，"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自愿放弃抗辩权与浮动管理协议。拿钱救命的时候一口一个哥，现在装什么无辜学生？"

夹克男把文件往前一送，顺手又甩出一张打满联系方式的A4纸。

"顾小悠，血液科七号床，后续维持疗程还差四期。你哥那台破奇瑞一天能跑几个钢镚？你通讯录里的七八十个电话，辅导员、同学、还有你哥兼职平台的大队长，我们要是挨个问候一遍，你们在海城还做不做人？"

"你......"顾小悠眼眶红透，眼泪快要夺眶而出。

"还有，别以为你哥今晚接的那趟黑活没人知道。"夹克男逼近半步，话里透着威胁，"七号高架桥的盘子早被公会联合锁死了。今晚十二点前拿不到这八万块的债务确认书，你哥连那个下涵洞的入口都别想滑进去。"

医院感应门滑开，两名值班保安注意到动静，提着橡胶棍往这边走。

"干什么的？医院门口聚众闹事是吧！"

夹克男头都没回，顺手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反手将那份"补充还款确认书"和一支黑色水笔递向顾北驰："顾大司机，签了它，认下这八万，今晚桥上的路给你放行。要是不签......"

话音未落，顾北驰右手探出，直接扣住了夹克男递笔的手腕，拇指按进对方尺骨与桡骨之间的神经敏感凹陷处。

咔嗒。

一声清脆的骨骼错位闷响混着塑料笔管爆碎的声音响起。

夹克男整张脸由红转紫，剧痛让他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在泥水里，嘴里发出杀猪般声音："放......放手！"

顾北驰右手捏得夹克男仰着脖子动弹不得，他左手掏出破旧手机，指尖调出相机。

咔嚓。咔嚓。

闪光灯直直打在公文包里的合同编号、没有工商备案码的伪劣红章，以及那张非法调取的通讯录上。

"合同编号整字七二一，出借方海城顺鑫商务咨询，公章缺防伪编码。三万本金，五天滚到八万，年化利率超过百分之三百二。这不是借贷，是勒索。"顾北驰说道。

腕骨的剧痛让夹克男冷动弹不得，随行同伙刚想冲上来，但顾北驰那股子狠劲把人钉在原地。

"钱，按法上限还。"

顾北驰松开手，顺势往前一推，夹克男踉跄着退后三步，抱着手腕大口喘粗气。

"多算一块钱，我断你一根手指，听懂了就滚。"

夹克男在催债行当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求饶的，见过拼命的，却从未见过眼前这个开廉价网约车的年轻人身上的气息。那不是逞勇斗狠，而是真正见过血、习惯在生死边缘才会有的眼神。

"好......有种。"夹克男攥着折断的右手，退向商务车，"三天。拿不出八万，不仅你妹断药，七号高架底下，我等着给你收尸！"

车门哐当一声砸上。

柴油引擎发出粗糙的轰鸣，商务车轮胎撕扯着泥水，慌不择路地掉头冲出了医院大门。

顾北驰在手机里输入：黑色别克GL8，车牌海B·998U1，后杠左侧凹陷，离开时间15:45。

"怎么回事？"

急诊大厅里，赵晴快步走了出来，她手里捏着一份化验单，看到顾小悠通红的眼睛，一把将小姑娘拉到身边："小悠，刚才那些是什么人？"

"赵医生，没事。"顾北驰收起手机，说道。

赵晴看了看地上的碎塑料，又看了看顾北驰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她将两人带到急诊大厅侧廊的安静角落。

"小悠，你先坐下。"

顾小悠靠在冰冷的白瓷砖墙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哥......对不起......我看到你手机里压着三十万的医疗欠款......每天一睁眼就要还钱......我只是想找个免息助学贷先把这个月的靶向药买了......我不知道他们是套路贷？"

顾北驰看着妹妹，说道。

"我背三十万网贷，那是我的事。只要我还在喘气，这些烂账轮不到你碰。"顾北驰半蹲下身，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心疼的说道，"小悠，记住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有事瞒我，你就别叫我哥。"

顾小悠泣不成声，抓着他的袖子重重点头。

赵晴将一张名片递给顾北驰："这是我表哥的电话，天安律所专打非法金融借贷的梁伟。他们手续不合规，这种利息不受法律保护，千万别妥协。另外......小悠第四期维持治疗的靶向药，周一前必须交齐，一万八。"

一万八的当期药费，被扣住的四万五修车尾款，加上逼到门前的地下黑债。

三道绞索，套在脖子上。

顾北驰接过名片收好："谢谢赵医生，周一前我会交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