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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债契上又少了二十贯
二十七贯九百文定钱进柜的第二日,林照微把四格钱页重新算了三遍,又将材料格、工钱格和退换格各系一道麻绳。铜钱压满三只木匣,能动的那一格却只有六贯四百二十文,连她原定要还的二十贯都凑不齐。
郑十七盯着满柜钱串,伸手数到一半,又把手收了回来:“看着这么多,怎么只剩六贯多?”
“后两批的香药还没进炉,工钱也没发,退换格更不能空。”林照微把六百套领料页压在铜秤下,“布庄给的是全单定钱。货没交出去以前,这几格钱都有主人。”
她食指停在可动格上,细茧被纸边磨得发热。二十贯债若早一日压进洪家柜,债契便能早一日薄些,可她若从后两批的材料里抽钱,五日后香饼生不出,布庄拿着三张分批交货页,照样能把钱追回来。
“先补九十三只外袋。”她合上钱匣,“买得便宜可以,买错一只都不行。”
码头旧袋市铺在石桥下,海风从桥洞里穿出来,麻袋、旧帆和断缆绳挤成一排,脚边还留着退潮后的湿印。卖袋人把一捆发白的麻袋拖到林照微面前,开口便说晒过三日,裁开包香足够干净。
她没有接话,先从捆底抽出一只。袋面摸着干,折缝里却粘着细盐粒,鼻端还能闻见旧鱼油。她把袋角翻给卖家看,盐壳被指甲一刮便落在木板上。
“这一捆不要。”
卖家忙拦:“娘子嫌贵,我再让三十文。回去过两遍水,太阳一晒,什么味都没了。”
“鱼油进了线,日头只能晒干水。”林照微把袋子放回去,“包在衣箱香外头,五日后买客闻见的先是你的旧鱼篓。三十文我省下来,要赔的却是一批。”
她沿摊位一只只翻,郑十七在旁边拿木尺量可裁处。沾过盐、油和潮霉的全推回去,只收洗净晒透、没有旧商印的袋子;袋口磨薄可以裁掉,袋腹若有一处黑霉,整只都不入数。到日头移过桥栏,两人挑出的旧袋已经能裁一百零二幅,连首批缺的九十三只和九只备用都够了。
卖袋人收钱时咂了咂嘴:“买旧袋还挑得跟买新布一样。下回你若还要这么多,我这里未必凑得齐。”
林照微让他在收货页上按了指印,把每只袋的旧补痕也记进一旁。袋子洗净归洗净,来路仍要能回查。
首批三只竹筐当天就立进后坊,一槽插白签,二槽插黄签,三槽插青签。每六枚装成一套时,白筐出一枚,黄筐出三枚,青筐出两枚;炉号木牌跟着筐走,离开哪一排炉,便在分箱页上落哪一行。
周素娥管火,不肯让三档香泥挤在同一张案上。一槽先看七日封样的干湿,二槽换一遍筛,三槽收火早,出炉后另搁半架。郑十七抱着分箱页穿梭于三只筐间,口里报数,手上落记,每凑十套便扎成一束。
第一日只齐三十六套。第二日夜里海风转湿,周素娥把临窗那排炉向里挪了半尺,少起四炉。林照微没催,她将当日少出的数添到后两日炉页,又从零卖柜里抽出已经足期的散饼照常售卖,没有拆首批的货去补柜面。
到第四日午后,后坊已经封好一百六十八套。粗麻外袋摞在长案边,洗晒后的草木气还留在线缝里,和刚出炉的香药味混在一处。郑十七把第十七炉的十套推到封签处,贴到第六套时,手指忽然压住了袋口。
“先停。”
帮着穿绳的伙计愣住,手里那根麻绳还搭在袋上。郑十七把小签揭开一角,黄纸上的字面朝里,二槽二字被浆糊压在纸包上,露在外面的只剩空白背面。
她低头翻分箱页,沿第十七炉一路点回去:“同炉十套,都还没出后坊。前五套已经封口,连这一套,全拆。”
林照微从前柜进来时,十套香已经在案上重新排开。郑十七把错签和记录页一同递过去,语速比平日慢:“签是我贴反的。若照空白背面送出去,布庄验到便查不出二槽。我停了这炉,今日少出的数算我。”
“少出多少,记到错签损耗页。”林照微没有碰工钱簿,“你五日的底钱照旧。把十套实物、炉号和一三二配数重核一遍,谁核过谁落名。”
郑十七抬起头:“错在我手里,也不扣?”
“藏住才扣。”林照微把那张倒贴的小签平放在页边,“你在货出门前停住,半日工和重贴纸墨都记明。往后再犯同样的错,账上也会认得你。”
十套内包全部拆开,白、黄、青三色签各归原筐,炉号与重量逐项对过。其余九套没有错,只有第六套的小签贴反。郑十七仍把十套的新签都念给林照微听,直到周素娥在重核栏按下指印,后坊才重新穿绳。
这一停占了半日。赌契第四十一日上午,最后十二套才从长案移进布庄的交货筐,二百套一只不少,整齐压在三张封样页下。
布庄管事没有先看总数,他从前、中、后三处各抽一套,又叫伙计任挑两只。五只外袋当面剪绳,每套都摆成一白、三黄、二青;管事照袋内炉号去查分箱页,其中恰有一套出自第十七炉。
郑十七站在案侧,衣衫已经被汗浸湿,贴在背上。管事翻到重核栏,看见倒贴旧签也钉在纸角,便将那套六枚逐一过秤,又拿三档留样分别与布庄封存的样饼比对。
一槽的饼边紧实,二槽折面带着熟香药的温气,三槽收得薄,贴近小衣也不会压出硬棱。五套称重都过,炉号与分箱页相合。管事把剪开的外袋重新扎好,在首批交货页上落了布庄印。
“首批二百套收下。后两批仍各验各的,今日这枚印,不替十日后的货作保。”
“照三张交货页办。”林照微接过副页,也按下照微记小印。
九贯三百文首批后款随即抬进铺中。钱串刚落柜,郑十七便拿来自己的续工页,原先说话快的人这回只盯着那行数,没有催。
林照微从先前锁住的工钱格里数出一百二十五文,五日底钱,一日二十五文。随后又数出三百六十文售成钱,首批一千二百枚,每售十枚得三文,正好一百二十份。
“底钱一百二十五,售成钱三百六十,共四百八十五文。”她把两笔分开放在柜上,“批号抄录的记工仍另算,不混进这里。”
郑十七逐串点清,把最小一枚铜钱在柜沿磕了磕。铜声清亮,她在领钱页上按指印,又把那张倒贴签收进错签页:“这半日也真不从我钱里扣?”
“账上已经有它的去处。”
第四十一日傍晚,林照微才把四格钱页再摊开。定钱锁足全单材料、工钱和退换后,可动格六贯四百二十文;首批验收后款九贯三百文;五日零卖扣去散货成本,还结余五贯六百八十文。三笔并在一起,二十一贯四百文。
她先将一贯四百文封回周转匣,余下二十贯穿成整串,又把四格分账页放在钱串最上方。
洪家柜里的铁秤比林铺那杆重,秤盘落下时,铜钱互相磨出沉响。洪掌柜照旧先展开债契,把到期日从头念了一遍,念完才去看她带来的钱。
“二十贯?”他没有碰钱串,先点了点分账页,“布庄前几日才给了你二十七贯九百文定钱。货只交一批,你若把后两批的钱先拿来还我,十日后退货,洪家不替你填窟窿。”
林照微把分账页推到秤旁:“请先核页。”
材料格系着三批领料单,工钱格下面压着周素娥起炉页和郑十七领钱指印,退换格的封绳没有动。洪掌柜逐格翻过,又拿首批交货副页对布庄印,最后才看可动格、九贯三百文后款与五贯六百八十文零卖结余。
他用算盘复算一遍,珠子停在二万一千四百文上。
“余下一贯四百文呢?”
“留在铺里周转。后两批若临时多出纸墨、车脚或重核,我不能再拆锁住的钱。”
洪掌柜这才把二十贯放上铁秤。秤杆一头抬起,又落回平处,他命伙计解串点数,自己提笔划去债契上的二百四十贯,改写二百二十贯。
林照微看着墨迹吃进旧纸,没有伸手去碰契角。
“余债二百二十贯,到期日照旧。”洪掌柜把契书转向她,“布庄后两批若退回来一套,仍是你林家担。今日这二十贯收得清楚,我也只按清楚的数记。”
“请落收讫。”
洪掌柜盖印,将副条递出。二十贯进了他的柜,林照微带回的只有一张收讫条,铺里的周转匣却还留着一贯四百文。
她回到西街时,香铺已经落了半扇门。桥下卖旧袋的人正蹲在门槛旁,鞋底还沾着码头泥,见她回来便从怀里摸出一块穿孔木牌。
“林娘子,你后两批还缺大宗净袋吧?我问过几家,散市凑不出你要的数。能成捆挑净袋的,只有南货行仓外头的退袋场。”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两字被火烙得发黑。
“拿这个去,管场的才让你进。”
林照微接住木牌,拇指擦过烙痕。
南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