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晚在我这儿安顿下来了。

每天放学后，她会准时推开店门，先把地扫得一尘不染，然后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写作业。

隔壁卖煎饼的李婶有次来借火，看到做卷子的纪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阿蛮啊，这小姑娘是你亲戚？”

“不是。”我咬着烟含糊地应了一声。

“哎哟，那她怎么在这儿？”李婶压低声音，“你可别把人家好好的学生带坏了，那些社会上的事......”

我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李婶立刻闭了嘴，干笑着拿了打火机灰溜溜地走了。

我这名声早就烂透了，也不差这一笔。

纪晚倒是勤快，手脚麻利。

我渐渐习惯了工作台旁边多出个呼吸声。

这天下午，外头下着小雨。

纪晚刚把客人的废弃图纸清理完，门外突然冲进来一胖一瘦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大妈卷，手里拎着个破旧的环保袋，眼梢吊得老高。

跟在她身后的是个七八岁的小胖子，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冰棍，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妈......”纪晚看到来人，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王红梅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前，一把揪住纪晚的耳朵。

“死丫头！放学不回家做饭，死哪去鬼混了？你要饿死你弟弟啊！”

纪晚疼得眼泪直打转，却不敢挣扎。

“我......我在兼职赚钱......”

“赚个屁的钱！”王红梅一巴掌扇在纪晚的后脑勺上，“老娘供你读书是让你跟这种不三不四的黑社会混在一起的吗？”

“不三不四”这四个字，她是冲着我说的。

我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屏幕里的角色刚好被人爆了头。

我啧了一声，把手机扔到茶几上。

那个叫纪耀宗的小胖子已经完全把我的店当成了游乐场。

他举着滴水的冰棍，直接往我刚画好的几张设计稿上按。

“耀宗！别碰那个！”纪晚尖叫一声，想要去拦。

王红梅一把将她推开。

“喊什么喊！几张破纸值几个钱？弟弟玩一下怎么了？”

王红梅恶狠狠地瞪了纪晚一眼，直接伸手去翻纪晚的校服口袋。

“你不是说在这儿赚钱吗？钱呢？拿出来！你弟弟看中了一双名牌运动鞋，刚好差五百。”

纪晚死死捂住口袋，拼命摇头。

“不行......妈，那是阿蛮姐给我的饭钱，我中午在学校还要吃饭......”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赔钱货一个，吃再多也是给别人家养的！”

王红梅强行掰开纪晚的手，把里面皱巴巴的几张零钱全掏了出来。

她数了数，嫌弃地撇嘴。

“怎么才这么点？你是不是自己偷偷藏起来了？”

此时，纪耀宗已经把我的设计稿弄成了一团烂泥，正准备伸手去抓旁边的纹身机。

我走过去，一把揪住那小胖子的衣领，直接把他提溜到半空中。

“哇——妈！她打我！！”纪耀宗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王红梅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

“你干什么！放开我儿子！你这个混混，我要报警抓你！”

我冷着脸，随手把纪耀宗扔到一旁的沙发上。

“报啊。”我指了指头顶的监控，“正好让警察看看，是谁跑到我店里寻衅滋事，毁坏财物。”

我从桌上拿起那堆废掉的图纸，扔到王红梅脚下。

“这些设计稿，我按市场价算，三千一张，一共五张，一万五。赔钱，然后滚蛋。”

王红梅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

“你......你敲诈啊！几张破纸要一万五？”

“嫌贵？”我冷笑一声，从旁边抄起一根平时用来防身的钢管，在手里掂了掂。

“我这人脾气不好，没耐心讲价。要么赔钱，要么我把这小子的手给废了，咱们两清。”

王红梅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拉过纪耀宗护在身后。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

她连滚带爬地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狠狠掐了纪晚一把。

“死丫头，你给我等着！这书你别想念了！马上给我退学去电子厂打工！”

玻璃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纪晚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去捡那些弄脏的图纸。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面上。

“别捡了。”我把钢管扔到一边，“都烂成这样了，捡起来也没用。”

纪晚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

“阿蛮姐，对不起......我会赔给你的，我一定会赔的。”

我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消了一半。

“不用你赔。”我走过去，踢了踢她坐的小矮凳，“明天把你那些破书拿过来，以后中午在这儿吃。饿瘦了连地都扫不干净。”

纪晚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听不懂人话？”我瞪了她一眼。

“听懂了！”她胡乱擦掉眼泪，用力地点头。

我转过身，没让她看到我嘴角的弧度。

我很清楚。

原生家庭这玩意儿，就像一块腐肉，越是割舍不掉，越是烂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