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医院时，催缴通知单已经贴在重症监护室门口。

护士拿着夹板站在走廊，语气很严肃。

“顾先生，病人的抗生素和止痛泵都快用完了。骨折创面有大面积感染迹象，下午两点前如果排不上手术，腿保不住，人也有败血症的风险。”

我把自己的工资卡和存折递过去。

“这里有二十万，我工作五年的全部积蓄，先刷进去。”

刷卡机吐出长长的绿色小票。

护士的神色缓和了一些，立刻通知手术室准备。

我推开病房的门。

我爸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右腿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一块暗红色的印子。

他烧得两颊发红，嘴唇起了一层干皮。

看见我进来，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淮子，钱交上了吗？工程队那边没为难你吧？”

我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拿棉签沾了温水涂在他嘴唇上。

“交齐了，下午两点手术，省院的专家主刀。”

他松了口气，躺回枕头上，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就好。你别总在医院守着，沈清那边要多去走动。咱们家出了这种事，别让人家姑娘觉得是个累赘。”

我喉咙发堵，低头替他把被角掖好。

“您先顾好自己，别操心别的。”

刚从病房出来，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

沈清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拎着那个装合同的皮包。

她身上的香水味淡了些，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

走到我面前，她伸手拉我的袖子。

“顾淮，你赶紧给派出所打电话撤案。警察刚才真去店里了，陆洲新公司的执照还在审批，留了底案他就全毁了。”

我往旁边退了半步，把手抽出来。

“他毁不毁，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清咬着唇，眼眶红了一圈。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陆洲遇到麻烦，你都会帮着想办法。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让我怎么下台？”

“那是以前我以为他真是你普通朋友。”

我看着她。

“五年里，他换工作你给找关系，他搬家你跑去帮忙，他过生日你推掉我家的家宴。我都忍了。今天我爸躺在里面等手术费，你把救命钱给他买车，这也是普通朋友？”

沈清急了。

“我都说了是借！借用几天而已！”

她抬手去推病房的门。

“我去跟叔叔解释，叔叔通情达理，他肯定能体谅。”

我伸手挡在门把手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别碰这扇门。”

电梯门又开了。

陆洲从里面走出来。

他换了件普通的夹克衫，快步走到沈清身边，神情满是自责。

“顾哥，你别怪沈清，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他低下头，声音放得很低。

“我不知道叔叔病得这么重。车我不买了，退款已经在走流程。但4S店说大额退款要三个工作日才能到账，你先把报案撤了行不行？别耽误你们下个月的婚期。”

走廊里有路过的病人家属停下脚步看过来。

陆洲这副模样，倒显得是我在无理取闹。

我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你不知道我爸病得重，能在店里说出截肢保命就行这种话？”

陆洲的表情僵了一下。

沈清立刻接话：“那是话赶话随口说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我拿出手机，翻出婚宴酒店和婚庆公司的退单确认短信，直接举到他们面前。

“退款到不到账是你们的事。婚宴已经退了，酒席不办了。”

沈清盯着那条短信，脸色惨白。

“顾淮，你来真的？”

“今天晚上七点，我会去你家。”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看着他们两个。

“彩礼五十万，还有定亲时的金器，全部退回来。把你爸妈和沈浩都叫齐，当面算清楚。”

沈清伸手抓我的胳膊，指甲刮过我的外套。

“就为了这点事，你就要退婚？”

“这不是小事。”

我指着病房门上的警示牌。

“这是人命。”

护士推着手术车从拐角过来，打断了对话。

“顾建国家属，准备进手术室了。”

我转身推开门，配合护士把病床往外移。

沈清还想跟上来，我反手把观察室的铁门关死，落了锁。

门玻璃上映出沈清和陆洲的影子。

沈清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没再拍门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