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得案上红烛火苗一晃，屋里候着的两名侯府喜娘先是吓了一跳，看清来人，连忙堆起笑脸屈膝行礼：“吉时正巧，恭请二公子挑喜帕、行合卺大礼！”

守在床侧的银算盘见进来的是新姑爷，不动声色地退到外间屏风旁候命。

萧景珩停在喜床三步外，懒洋洋挑了下眉。他大清早就溜去酒楼躲清静，只是入夜后生母沈玉容再三传话，严令他回房走完洞房正礼、绝不能叫前院看二房笑话，他这才回了东跨院。

喜娘笑吟吟奉上秤杆，萧景珩没接，随手拿白玉如意往喜帕底下一挑。

大红喜帕滑落肩头，烛光映亮了床沿。

萧景珩原以为盖头下要么是个哭哭啼啼的受气包，要么是端着酸腐架子的木头美人。谁知灯下少女生了一张明艳娇俏的鹅蛋脸，一双杏仁眼又大又亮，非但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大方抬起眼，饶有兴致地把他打量了一遍。

萧景珩微微一怔。这双透着狡黠劲儿的眼睛，跟外头传言可半个字都沾不上边。

一旁的喜娘端上红丝绳相连的双耳金杯，高声唱礼：“请二公子、二少夫人共饮合卺酒，夫妻同心，百年偕老！”

姜晚起身接过一只金杯，弯唇一笑：“二公子，请。”

见她坦荡利落，萧景珩心头那股烦闷散了几分，接过另一只金杯隔着喜袖交臂，仰头将温热的喜酒一饮而尽。

待两只金杯一正一反合在床下，喜娘又唱完撒帐吉词，银算盘捧出一盘备好的大红喜封，挨个塞进喜娘与丫鬟手里：“劳烦各位妈妈和姐姐忙活大半日，拿去吃杯热茶沾沾喜气！”

众人捏着厚实的红封眉开眼笑，道着吉祥话退出了东跨院二门。银算盘带拢房门，守在廊下值夜。

屋里清静下来，只剩红烛灯花噼啪轻响。

萧景珩没有靠近喜床，随手将白玉如意往圆桌上一搁，抱起手臂睨着坐回床沿的姜晚：“外人都走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刚进府就听下人传遍了，说姜大姑娘嫌我是个混账纨绔不肯上轿，临时换了三房庶女过来顶缸。怎么，姜三姑娘就不怕进东跨院跟着我受委屈？”

见他把话挑明，姜晚连客套都省了，弯起眼笑道：“二公子说笑了。我带着嫁妆进门，手里有银子傍身，又有现成的清净院子住着，日子舒不舒心全看自己怎么过，能受什么委屈？”

萧景珩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实在，心道这丫头倒比前院那起伪君子顺眼些；只是前院那位好父亲明知新娘换了人还痛快认下，未必没打别的主意。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五百两的宝源号银票拍在圆桌上：“既是明白人，我也不瞒你。这桩婚事是前院贪图姜家家财硬定下的，我萧景珩最烦读圣贤书，更烦后宅妇人拿三从四德管束人。这五百两是我娘叮嘱给你的压箱礼，往后你在院里吃香喝辣我一概不管；唯独两条，别替前院盯我的梢，也别管我去哪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萧景珩已经做好了新嫁娘要么抹泪、要么搬出夫纲劝诫他的准备。

谁知姜晚眼睛唰地亮了。她刚才还在盘算怎么打发这位挂名夫君免得耽误自己搞钱，敢情人家不仅主动提出各过各的，还白送五百两现银当见面礼？

姜晚起身走到圆桌旁，拈起五百两银票验过印鉴收进袖袋，食指在桌沿轻轻一叩，笑得格外真诚：“二公子敞亮！这五百两压箱礼我收下了。至于给前院当眼线，前院一文工钱没给我开，这种赔本买卖请我干我都不干。往后咱们互不干涉，东跨院这么大，二公子想去哪儿自在尽管去，慢走不送！”

萧景珩一口气差点堵在嗓子眼。他备好的一肚子狠话全砸在了棉花上，这位新少夫人收完银票，分明巴不得他赶紧腾地方！少年头一回被人嫌弃碍眼，轻哼一声甩开喜袍，迈出了喜房。

见他出了门，姜晚乐得清静，卸下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坐回桌边倒了盏温茶慢慢抿着。

萧景珩刚晃到前廊，就瞥见东跨院大门外守着两名母亲派来的正院护院，正盯死院门防着他大喜之夜溜出府去。

萧景懒得跟母亲院里的人纠缠，转身拐进西墙假山后头，掀开一块粘着枯草皮的青石板，猫腰从早年偷挖的墙根狗洞钻了出去。

后巷暗影里，贴身伴读言十安早牵马提着画眉鸟笼候着了，见状苦着脸劝道：“公子，合卺酒都喝完了怎么还往外跑？夫人怕您拿大钱去斗鸡场包场不归，提前把您的随身银匣收去正院锁着了，只留那五百两给少夫人当见面礼！您荷包里就剩几十两碎银子，半夜去金羽场能干什么呀？”

萧景珩接过鸟笼挂在马鞍旁，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少废话！在新房待着浑身不自在，我去金羽场听两折小曲儿散酒气，几十两银子足够买茶喝了。你回外院替我盯紧前院动静，有事明早来报！”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言十安叹了口气，绕回外院当差。

萧景珩刚奔向城西斗鸡场，喜房里姜晚脑海中的老学究系统便气得跳脚：【荒唐至极！洞房吉夜，为夫者竟弃新妇于不顾，半夜奔赴花天酒地之所！现发布紧急规训任务一：即刻断绝顽夫半夜在外花天酒地之荒唐行径！任务二：明日卯时赴正堂晨昏定省，孝敬婆母！】

姜晚端着茶盏在心里敷衍：“老先生省点力气吧，我刚收了人家五百两见面礼，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深更半夜上哪儿抓他去？等天亮再说。”

话音刚落，巡查完小库房门锁的银算盘快步推门进来：“姑娘，奴婢刚在院里巡了一圈，发现西墙假山后头的草皮石板歪着，底下竟藏着个直通外巷的狗洞！”

姜晚一愣，提着风灯跟银算盘走到假山后一瞧，高大的院墙根底下果真被人掏了个半人高的黑窟窿。

她的三千两原聘和十抬嫁妆可全锁在几步外的小库房里，留着这招贼窟窿哪能睡得踏实？姜晚瞥见院角堆着前几日修花坛剩下的青砖与灰料，下巴一点：“叫上值夜的人搭把手，连夜把这狗洞里外砌成双层实心墙！”

小半个时辰便将墙根窟窿封得严丝合缝。

灰浆刚抹平，脑海里的老学究忽然赞叹：【善哉妙哉！宿主不动声色封死顽夫钻洞夜游之退路，初步规训任务达成，特赐训夫奖金：纹银三百两！】

看着储物格里多出来的三百两官银，提着风灯的姜晚僵在假山旁，嘴角抽了一下。合着方才那位衣冠楚楚走出房门的侯府二公子，放着大门不走，居然是趴在地上钻狗洞溜出去的？

白捡三百两银子落袋，姜晚摇了摇头，提灯回房吹烛安寝。次日天刚蒙蒙亮，管事婆子敲响东跨院大门，催请新少夫人去正堂敬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