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灯火曳了一瞬，云寻渊的眸光随之变暗，对于许清杳突然的冒昧请求，他既没有拒绝，亦没有答应。

他看着许清杳，顷刻之间，已想了很多。

京中有许多关于许清杳的传闻。

有人赞她的美貌，说她是京城第一美人，而更多人则是不齿。

谁都知道，许清杳喜欢追着昭武侯跑。

昭武侯府美人如云，然而，许清杳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在萧珩野身边留半年之久的女人。

据传，她可以三更出府去知味斋排队，只为萧珩野吃上一口最新鲜的糕点，苦练半年琵琶磨破一双巧手，只为萧珩野献一首随口提及的曲子，只要萧珩野喜欢的，要的，她都能做到。

这些，云寻渊都查得清清楚楚了。

许清杳根本不可能是逃妾——她为萧珩野做了这么多事，说不爱就不爱了，谁信呢？

“为何要帮我。”

云寻渊的身体微微后仰。

他靠着垂金丝的楠木椅，这本是一个放松的姿态，却不觉显露出几分上位者的傲慢。这般模样，许清杳经常在萧行野身上捕捉到一二，而像云寻渊这样的端方君子做来，竟别有一种勾人的散漫。

“为了报答云公子的救命之恩。”许清杳面不改色，浑然不觉自己的谎言已被全部戳穿。

“是吗。”

小骗子。

云寻渊斜眼看着许清杳，眸光微冷。

其实，他对许清杳同样不算坦诚，他救许清杳那一次，并非偶然，他带许清杳回府，也并非同情。

只不过是彼此在对方眼里都有一定的利用价值。

“云公子不相信？以为我做不到吗。”

许清杳最擅长察言观色，觉出气氛有些不对，她伸指在纸面轻轻一滑。

“云公子看这儿——”

那双手实在漂亮，又细又白，云寻渊被吸引，目光不受控制地黏了过去。

“昭武侯向皇帝提议整改，无非是觉得中书省实权太重，越过三司，直达天听。”中书属于御前近臣，不仅掌管着文官体系，还能秘奏参政，甚至草拟、驳回诏书。

“而云公子好几次公然在御前谏言，已经惹恼了他。”

云寻渊保持着沉默。

显然。

许清杳猜对了。

“但云公子现在深得圣心，要动，必得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按照我对萧行野的了解......”

许清杳的指尖一顿，落在公文下方，“他一定会拿学士院开刀。”

云寻渊眸光一沉。

学士院内全是文臣死士，皇帝的御用智囊团，严丝合缝得如同铁桶，萧珩野的势力如何渗透？

许清杳淡淡一笑：“萧珩野行事与人一样，随心所欲，但他不会大张旗鼓地公然跟皇权叫板，那是蠢。”

“我猜，他会下三步棋。他会借整顿文风之名，清洗清流士子，再从中举荐、安插亲信进入学士院，掌控机要，一点点渗透学士院内部。”

“至于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云寻渊终于开口。

然而，许清杳却卖起了关子。

“待云大人明日上朝，便知我说的对与不对。届时，我再告知云大人最后一步是什么。”

说罢，许清杳抽回手。

下一刻，猝不及防地，云寻渊却捉了那一截纤细的手腕。

许清杳先是一怔，又可怜楚楚地看着云寻渊。

“你好像很了解萧珩野。”

当然。

更何况，许清杳清楚全文的剧情。

“不过......”

手腕力道在逐渐加重，许清杳想躲，无奈云寻渊看着斯文，力气可不小。

“朝堂之事，许姑娘就不要操心了。”云寻渊淡淡一笑：“夜色已深，休息吧。”

-

清晨，天光方破晓，许清杳便朦朦胧胧地听到外院传来一阵喧闹声。

“全都仔细着点。”

“小心别摔坏了好东西！”

许清杳披着氅衣起身，一只眼还闭着，喃喃地趴在窗边问：“怎么了。”

奴才们静了一瞬。

“唉哟！许姑娘醒了。”云管事挂着谄媚笑意的脸从花盆后探出，态度亲切的几近诡异。

“云夫人特意吩咐，如今您住在云舒苑，需得面面俱到，小心伺候，这不，一大早我就带着奴才们来给姑娘布置院子了。”

许清杳目光一扫。

果然，昨日尚且简陋的云舒院经过一番布置之后，已然变得焕然一新。

“来人啊——”

许清杳尚摸不清状况，便见云管事拍了拍手，数十个打扮规整的丫鬟托着承盘款款入内，有金银首饰、璎珞玉佩、还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令人眼花缭乱。

许家往上数三代都是书香门第，家族显赫，这些个东西，并非钱财就能拥有，还有皇家特供。

虽然许清杳在武昭侯府时，过得也不错，却没见过这般架势。

云管事笑吟吟道：“姑娘，这些都是云夫人的赏赐，快收下吧。”

“多谢云夫人......”

“破费了。”

闻言，许清杳勉强笑了笑。

冒名借用云夫人救命恩人的名号进府，还白白得了诸多好处，许清杳实在有些心虚。

许清杳正想推脱，却不想，这方动静太大，引起了隔壁云雪苑的注意，云雪茵进了门，一见满院珠光宝气，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了。

“许、许清杳！！”

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气得语无伦次：“你这个勾引我哥哥、迷惑我娘的狐狸精，现在还想贪图我们家的钱财？”

凭什么娘对许清杳这么好？

凭什么许清杳一来就分走了哥哥的目光，娘亲的宠爱！

先前几次，许清杳都对云雪茵客气有礼，但对方一直在得寸进尺。既然她的示弱和示好没用，那正好，许清杳正好懒得装了。

“哎呀。”许清杳故意在云雪茵面前炫耀。

“这对珊瑚耳坠触手红润，定然价值不菲，哦，还有这一只紫玉手镯，颜色真漂亮。”

“没见过世面......”云雪茵语气不屑，眼神却流落出几分羡慕。

凭什么这些东西她都没有！

“云夫人对我太好了。”许清杳笑得狡黠可爱：“如此盛情难却，我更是舍不得离开云府了。”

“我早晚要揭穿你的真面目，让娘亲将你扫地出门！”云雪茵恨得咬牙切齿。

“我就是冒名顶替的骗子。”许清杳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恶行，“你现在就可以去揭穿......不过，云家上下会有人相信你吗？”

“你——”

云雪茵正想发作，许清杳已干脆地关了门。于她而言，云雪茵不过是一个被惯坏的娇娇小姐，构不成什么威胁，只会告状罢了。

然而，许清杳没想到，云雪茵还真打算去告状。

云雪茵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既然云家上下都被许清杳骗了，那许家呢？许清杳可是许家送给武昭候的美人，私自出逃，许家岂会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