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苏桂兰脸上挪到被苏卫国抱在怀里的虎妞脸上。

“妈......”

苏桂兰再也忍不住，扑通一下跪在了周秀兰面前。

膝盖磕在院子的砖地上重重一响，她伏下身把额头贴在母亲脚面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电报不是我发的，妈，我从来没想过不要你们......”

周秀兰愣了一瞬，随即蹲下来，一把抱住苏桂兰的脑袋，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老太太哭得浑身发颤，粗糙的手掌使劲儿摩挲着女儿的后背。

“你......你这些年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妈心里头......”

她说不下去了，只有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苏桂兰的头发上。

苏卫国抱着虎妞站在旁边，眼眶红了一圈，别过头去使劲儿眨眼睛。

虎妞趴在他肩头，睁着大眼睛看外婆和妈妈抱在一起哭，有点害怕又有点困惑，小嘴瘪了瘪，忽然伸出一只手去够周秀兰。

“外婆不哭......”

周秀兰抬起头，这才看清了外孙女的脸。

小姑娘巴掌大的脸蛋上还有些病后的苍白，可那双眼睛乌溜溜的，翘翘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眉目之间那股子英气让她心头猛地一跳，恍惚间像看见了什么人。

她怔住了，伸手去摸虎妞的脸，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这孩子......长得真俊。跟谁这么像呢？”

苏桂兰从母亲怀里直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屋里又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秀兰，外头吵吵什么呢？卫国回来了？”

苏振邦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他比苏桂兰记忆里的样子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些，脸上皱纹很深。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苏桂兰的那一瞬，猛地亮了起来，随即又涌上一层浑浊的泪光。

苏桂兰跪在地上望着父亲，眼泪模糊了视线。

苏振邦一步一步走过来，弯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粗糙的大手紧紧攥住女儿的胳膊，上下打量了许久，最后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秀兰抹了把脸，拽着苏桂兰的手往屋里走，又回头看了一眼虎妞。

“快进屋，外头冷，孩子别冻着。”

苏卫国扛着虎妞跟在后面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角砌着个土炉子，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

靠墙的柜子上摆着几碗咸菜和半簸箕红薯干，瞧着已经有些干瘪发皱了，是存了有些日子的口粮。

苏桂兰的目光在那半簸箕红薯干上停了停，心里泛起一阵涩意。

她知道这两年饥荒厉害，可亲眼看见家里只剩这点东西，还是心疼得厉害。

周秀兰把虎妞从苏卫国肩上接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沿上，又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红糖，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角塞进虎妞手里。

“吃，外婆给的。”

虎妞攥着红糖块，眼睛亮晶晶地看了看苏桂兰，见妈妈点了头，才小口小口地舔起来。

“谢谢外婆。”

周秀兰看着小姑娘乖巧的模样，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笑着哭的。

她坐在炕沿上把虎妞搂在怀里，摸着她的脑袋问苏桂兰。

“电报的事，你刚才说不是你发的？那封信上的字，妈看了三年，每一个笔画都熟悉得很......”

苏桂兰深吸一口气，把前因后果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没有点名许青青，，可她说话的时候，余光一直留意着门口的方向。

周秀兰和苏振邦听得脸色几变，苏振邦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筷跳起来。

“谁这么歹毒！连咱们家的家事都要插手挑拨！”

苏卫国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了苏桂兰一眼，兄妹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碰，有些话没出口，可彼此心里都有了数。

苏桂兰把虎妞哄睡了放在炕上，起身帮着周秀兰收拾桌上的碗筷。

厨房里只有半缸糙米，一小罐猪油和几颗干瘪的土豆，油盐都快见了底。

她趁母亲转身去烧水的工夫，悄悄从空间里摸出一小块腊肉和几个鸡蛋，塞进了柜子底层，用一块粗布盖着。

周秀兰回来时没察觉，只顾着往锅里添水。

“桂兰，你带着孩子跑了这么远的路，今晚就在家住下，哪儿也别去了，卫国，你把你那间屋腾出来给妹妹和外甥女住。”

苏卫国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

苏桂兰站在灶台边，看着母亲佝偻着腰生火添柴的侧影，心里又酸又暖。

她上前接过母亲手里的火钳：“妈，我来吧。”

周秀兰把火钳让给她，自己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望着女儿的背影出了好一会儿神，忽然低声开口。

“桂兰，你老实跟妈说，那封电报......是不是跟青青有关系？”

苏桂兰手上一顿，火钳夹着的柴火差点掉出来。

她稳了稳心神，没有回头。

“妈怎么这么问？”

周秀兰叹了口气。

“那封信来得巧，你爸和你哥刚恢复身份没多久，你嫂子就张罗着让玲玲住进家里来帮忙，妈不是糊涂人，玲玲来之后，家里面很多事就变了味。只是妈一直没抓到把柄，不敢乱说。”

苏桂兰转过身，蹲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粗糙的手。

“妈，这事我会查清楚的，你别操心，好好养身体。虎妞还需要外婆疼呢。”

周秀兰抬手摸了摸女儿的脸，眼角又泛了湿。

“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苏卫国在院子里劈柴。

苏桂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兄妹两人沉默着看了会儿天边的月亮，苏卫国忽然低声说。

“桂兰，明天我陪你去招待所把东西搬回来。那姓徐的既然还在镇上转悠，你别一个人出门。”

“嗯。”

苏卫国又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斧头顿了顿。

“那个林团长......你不想说，我不逼你。可你要记住，不管什么事，大哥都站在你这边。”

苏桂兰鼻尖一酸，轻轻靠在了哥哥肩头。

这个家，终于又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