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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十件抢光
上午十点半,秀梅望着墙上,只看见一件小号。
她把衣架往两边拨,像另九件还能藏在后头。前两晚做得腰酸,今日才挂了多久,东西竟已经不在她眼前了。
门边还有四个女人,一个要米白,一个问灰蓝,另两个刚从火柴厂来。最先问的把小号往身上一比,根本不用进帘子便知道不够大。
“特意绕过来,怎么就没了?刘巧才说好穿。”
秀梅忙解释头批只有十件,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快。妇人没有走,追问下一批,晚秋看了墙上的旧裙单,最早只敢报后天,先问她们各要的色和号。
有人要直接把全款留下,她拦了:“先五毛定钱,写好名字、尺码、取衣日。到了验过,余下再给。”
秀梅将小桌挪到门边,晚秋量,堂姐记。一个在家带孩子的妇人先问不上厂里的班能不能买,惹得秀梅笑:“咱又不查工作证。衣服合身就行。”
妇人也笑,取五毛递过去,细细问袖长怎样留。晚秋这回没只照刘巧的身材做,眼前来一个,人就真多一种,连肩宽也不能看着猜。
快到中午,刘巧又带人来,说车间起初有人嫌贵,见她穿了才肯问。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从后头接话,嫌的哪里只有贵,还怕给自己花这个钱,回家要被念半日。
她看看灰蓝样衫,最终说自己的工资交家里不少,总该留一件上班穿。旁边有人说丈夫买烟倒没人天天问价,大家笑起来,却仍各自数自己的五毛,不会因为说笑就替别人的钱作主。
晚秋把名字记完,抬头见几个人在比手里的布色。她不用再逐一劝人,这些女人知道自己想穿什么,也肯为它来一趟。
最后那件小号,被个瘦小姑娘试着买走。她原先觉得没大号剩下的小号大概也不好,穿上才发现肩线恰好,镜前转了两圈,自己先笑。
十件,一件不剩。待做页却又写了十七个名字。
秀梅收起空衣架,往晚秋面前一放:“你原来还准备卖两天。”
“是。”晚秋接过,忍不住笑,“准备少了。”
“那今日吃什么?”
“昨天才吃过肉。”
秀梅立即不乐意:“十件都卖了,还不能多加个蛋?我前晚看见纽扣都想闭眼,如今看见空衣架,又都不累了。”
晚秋被她说得笑出声,答应加鸡蛋。两人先把十件已结款和十七份预订款分开,预订共八块五,仍要拿活交给那十七个人,不能先拿去算赚了多少。
现货扣布、扣线、人工和该分的房租,余下另记。晚秋合上本子,将十只空衣架拢到一起,其中一只缠过布条,她刚收好,秀梅又拿回去。
“这只我留着挂样。客人来,要我指着空墙说哪个好看?”堂姐将布条系紧,往原处挂,忍不住又拨了拨旁边空着的那一排。
秀梅也高兴,转身往后屋一看,脸又皱起来:“十七件,晚间兰香来踩,我坐哪儿?还是一台机,你裁好,我只能等。”
晚秋的手停在衣架上。账上刚多了些钱,墙上又挂着后天的日子,她确实想买机,可真买,钱就从手里成了铁疙瘩,不能再去进布。
秀梅没催着说一定买,只把三人怎么轮机指了一遍。哪道必须机缝、哪道可以先在手上做,都试过,还是两个熟手挤在同一个位置。
“我去看看旧的。”晚秋终于说。
她没有拆那八块五定金,从已经结清的布款、成衣款里拨钱,留好手上几张旧单需要的本钱,再跟堂姐去街尾旧货点。
老板先推踏板轻的一台。晚秋踩过,转弯时跳了针,秀梅又换一块布,还是跳。对方说修一下就好,她们却不愿把后天要交的衣服先赌在修机上。
第二台漆旧,走线稳。秀梅掀起机头,看见磨损,和老板谈价,六十八成交,还让配齐旧针板。晚秋取钱时,将那六十五块卖陪嫁机的数又想了一遍。
她当初卖掉,确实心疼,今日重新买一台,也一样心疼。可上一台用来替周家赶新衣,这一台搬回去,明日要给付钱的客人做衫,也给做活的人挣工钱。
钱数完,她请老板收好,自己帮着护机台。抬过店门,她下意识提醒别碰框,就像那日扶着陪嫁机出秀梅家一样。
机子放好,过道窄了,秀梅挪凳子才坐得下。晚秋在设备页记六十八,抬头看两台旧机,才敢想兰香今晚来了,不必再让一个熟手站旁边等。
傍晚,兰香一进门先看墙,吃惊问十件都去哪了。听见卖光,她第一句竟问是不是今晚得赶活。
“十七件,但你按自己能来的时辰。”晚秋把做法分给她,“简单袖口、锁边你来,我看领口,秀梅主裁。不能因多一台,就把后天写成明日。”
兰香坐下,先试针脚,才接衣片。两台机同时响起来,晚秋在桌边裁下一件,不必再拿着布等踏板空。
到八点多,兰香做成的一份核清,两块四。她听见,比头一回的一块二多了一倍,先看完成的衣片,再接钱,脸上笑终于藏不住。
“明日我也能来,下班以后。”
“先照班来,别多答半夜。”晚秋叫她把钱装好,“今晚到这里。”
兰香出门,直接去供销点。那双小女孩布鞋还在,今天的钱加上前几次自己留下的,已经够三块多。柜员递鞋时,她仍摸了好几遍,才真付钱。
回家,女儿套上刚好,先在屋里走两圈,又怕弄脏,脱下来抱在怀里。婆婆进来问哪来的,兰香原先想说别人送,话到了嘴边,看见孩子旧鞋头顶得发鼓,还是答自己另做活挣的。
小姑娘把新鞋搁在凳上,先将旧鞋往床下推,像怕大人又说旧的还能穿。兰香蹲下取出来,摸到鞋头里面那层硬布,已经被脚趾顶歪。
“旧的留着下雨换,新鞋明日穿。”她说。
女儿这才不再把鞋抱得那么紧,认真点头,又拉母亲看自己新鞋的带子。兰香替她系过,让她自己解开重系一回,免得到了学校还得求人。
孩子系不稳,第二回才好,她坐在旁边没有催。店里两块四怎样来,机针走过几件,她清楚;如今落到孩子脚上,也终于不是只收在枕套里、过两夜又交到别人手里的钱。
婆婆责问三块多说花就花,怎不先给家里。女儿抱着鞋,小声问明天能不能穿去学校,兰香先答能,才转向婆婆。
“月底的工资,该交我照旧交。这是下班做活的钱,她鞋小了,这双不退。”
最后几个字说得费力,掌心全是汗。她也没站着等婆婆认同,系起围裙去做晚饭。女儿将鞋又穿上,在她身后轻轻走,鞋底在地上擦出的那点声音,竟让她一直想笑。
第二天上午,晚秋正替客人量袖长。门口有人拿着信封站住,这回没径直跨到机子前。
周建国等了一阵,才叫她:“晚秋,我来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