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谢砚舟是话本子里的常客。

前半生，文人墨客写我们轰轰烈烈，不顾一切的爱情。

他们写谢家小侯爷误入青楼，对风尘女子一眼万年的深情。

写谢小侯爷豪掷万金，替我赎身的慷慨。

也写谢小侯爷打破世俗偏见，百里红妆迎我做妻的壮举。

每一笔都浓墨重彩，意气风发。

后半生，话本子变了风向，里头全是我和谢砚舟支离破碎的生活。

皇帝不满谢砚舟对礼教规矩的漠视，革了他的职，从此再不重用。

谢家父母恨谢砚舟坏了侯府名声，与他断亲，将我们撵出了侯府。

我俩艰难度日，为了柴米油盐早早愁白了头发。

每个看客合上话本子，都只留下一声叹息。

可我和谢砚舟从不曾抱怨过一句，依旧携手走完了一生。

临终之时，我靠在谢砚舟肩膀，问了最后一句话。

【砚舟，这辈子过成这样，你后悔吗？】

人之将死，谢砚舟没再瞒着。

【不悔。】

【但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那么冲动了。】

再睁眼，我和谢砚舟竟双双重生到了初见之日。

他像前世一样，端来酒杯邀我共饮，笑得很无奈。

【原本不想再这么冲动了，可一见到你，却偏偏忍不住靠近。】

【不管了，大不了就再苦一世吧。】

可我这次却没有接下那杯酒。

既然已经知道结局，又何必重蹈覆辙？

谢砚舟做不了的决定，就让我来替他完成吧。

......

【谢砚舟，谁准你来逛青楼的？！】

谢砚舟的母亲跟上一世一样，如期而至。

当了几十年的侯府主母，她聪明得很，一眼便看出了谢砚舟眼底对我的情意。

谢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怒骂：【小贱人，是你勾引我儿子对吧？！】

【我儿子一向听话孝顺，恪守礼节，要不是你耍手段，他不可能背着我们来青楼！】

说话间，谢母的巴掌已经扇了下来。

前世也是这样。

我只是接下了谢砚舟的酒杯，还什么都没说，谢母便闯了进来。

不分青红皂白的，将谢砚舟的悖逆全算在了我头上。

谢砚舟也是重生的，他早已算准了这一幕，及时冲过来，想要护我。

可我这次没躲在他身后，而是猝不及防地推开了他。

用脸生生接下了谢母的巴掌。

谢砚舟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满眼错愕：【阿宁，你这是干嘛？】

谢母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脸上竟无意识地浮起了一丝愧意。

【你干嘛不躲？】

我轻轻揉着红肿的脸颊，平静地笑道：【不该躲。】

【这是我欠夫人您的。】

我这么说，并非是以退为进。

而是真的觉得，我亏欠了谢砚舟的父母许多。

前世种种还历历在目。

谢砚舟的父母确实伤害过我许多。

谢母打过我，拿臭鸡蛋砸过我，还当街骂过我是娼妇。

谢父更是用了各种手段。

他威胁老鸨不许放人，还偷偷替我定了门亲事，亲手将我绑去了新郎家。

虽然每次谢砚舟都能救下我，但那时的我依旧是恨他们的。

直到被赶出侯府的第十年，最穷困潦倒时，谢家父母偷偷派人把粮食衣裳放在我和谢砚舟的家门口，我才明白他们的迫不得已。

如果世俗允许，外人不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又何尝愿意赶走自己的儿子？

后来，谢母病了，等我们知道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她到死都没能见儿子一面，更没能等来儿子儿媳的照顾。

这一巴掌，是我欠一个母亲的交代。

一世夫妻，谢砚舟太了解我了。

他明白我的想法。

【阿宁，这债不该你一个人还。】

他抬手打了自己两巴掌，而后跪在了谢母面前：【娘，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但我就是喜欢阿宁，控制不了。】

【您就成全我吧。】

谢母气得浑身哆嗦：【谢砚舟，你真是疯了！】

【你知不知道，首辅千金已经有意跟你相看了！】

【你放着那种高门贵女不要，非找个风尘女子糟践自己做什么？！】

我突然想起，前世我也见过首辅千金林挽月。

是个很婉约，很善良的姑娘。

她从小就很喜欢谢砚舟，甚至为了他终身未嫁。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怨恨过我。

反而在我临盆大出血，找不到大夫的时候，带来府医救下了我的命。

谢砚舟被皇帝罢职后，名声臭了，连杂活都找不到。

捉襟见肘之时，也是林挽月偷偷说服了她兄长，让谢砚舟隐姓埋名重新回到军营。

谢砚舟没法再往上爬，拿的也是最低的月钱，但那却是一心报效家国的谢砚舟下半生最快乐的日子。

谢砚舟跟林挽月真的挺合适的。

因为我给不了谢砚舟的未来，林挽月能给。

于是我拉住了还想反驳的谢砚舟，淡淡地笑道：【林小姐挺好的。】

【小侯爷，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