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想想。”

这是那天夜里，我跟陈航说的唯一一句话。

他凌晨两点才回来，坐在床边，问我考虑的怎么样。

我没回头，说完就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回了娘家。

我妈住城西纺织厂的老家属院，一楼，门口种着一排小葱。

她开门看见我拎着包，什么都没问，先去厨房下了碗面。

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小时候考砸了，她也是这么下。

我吃到一半，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妈坐在对面，听我把事说完，半天没吭声。

她把我的碗往她那边拉了拉，又推了回来。

“闺女，妈不求你当圣母。”

“但你要是救，就不能带着怨去。带着怨，刀口一辈子长不好。”

“要是不救，妈陪你顶着。谁戳你脊梁骨，先戳我。”

她眼圈红了，伸手摸我的头发。

“要是能换，妈的肝给你。闺女，妈的肝髓里都是你。”

我妈没念过几年书，这话不通。

可我听懂了。

在娘家住了三天，我想明白了。

我教了五年小班，天天跟孩子们说，看见别人摔倒了要去扶。

我要是扭头走了，以后站在孩子们面前，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我救她，跟陈航没关系。

我就是不想让“见死不救”这四个字，钉在我身上。

还有一件，我也想清楚了。这个婚，等我从台上下来再说。

第四天，我去了市二院。

主治医生四十多岁，说话很慢。

他把同意书推过来，风险一条条念给我听，最坏的那条念的很平。

“想好了再签。签了也随时可以反悔。”

这是这些天来，第一个告诉我可以反悔的人。

我拿起签字笔，笔尖在“供者签名”那一格停了一下。

墨水洇出一个小黑点。

我签了。林晚两个字写得很端正，跟我在家长联系本上签的一样。

“能给我复印一份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叫护士去复印了。

复印件我折了两折，放进包的夹层里。

手术早上八点开始。

麻药推进来的时候很凉，从手背一直凉到肩膀。

再睁眼，墙上的钟指着两点十分。

麻药是一点点退的。退到第二天夜里，刀口像有人拿烟头一直按着。

我不敢咳嗽，不敢翻身，喘气只敢喘半口。

陈航只在手术那天早上来过一次。

他站在床尾，没坐。

“妈说她来照顾你。”

说完他就走了，往走廊另一头去的。

婆婆来过一回，放下一保温桶小米粥，坐了二十分钟。

粥是凉的。

这事我没敢跟我妈说。她血压高，我怕她拎着菜刀过来。

第二天下午，护士来换药。

她揭纱布的时候我咬着被角，她手很轻，嘴上跟我搭话。

“你家属呢？一直没见着。”

我说他上班忙。

“三床那姑娘的家属可真是尽职，二十四小时守着，晚上就趴床边睡。”

她撕下一截胶布，又补了一句：“小伙子长的还挺精神，说是开公交的。”

我没接话。

三床，苏蔓。

术后第三天清晨，我想喝口热水。

暖壶空了，按了两次铃，护士站在交班，没人来。

我自己下了床。

脚落地那一下，刀口扯得我眼前发黑，扶着床栏站了一分钟。

然后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开水间挪。

三十来米的走廊，我走了快十分钟。

拐角那边，开水间门口摆着两张陪护椅。

陈航坐在其中一张上，弯着腰，膝盖上放着个塑料饭盒。

他在剥虾。

剥的很慢。先掐头，再从背上撕开壳，把那根黑线一点点挑出来。

剥好一个，放进旁边的小碗，碗里已经码了七八个。

结婚三年，他没给我剥过一个虾。

我对虾过敏，他也不知道。

他剥完最后一个，端起碗，往三床那边走了。

一眼都没往我这边看。

墙很凉，贴着我的手心。

我没出声，从病号服兜里摸出手机，对着他按了一下。

热水我也不想喝了。

回到病房，我躺下，打开相册看那张照片。

照片里，陈航端着那碗虾，侧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