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的锁是老式铜芯，钥匙插进去要往左拧两圈半，第三圈卡一下，再往回带半圈。

全世界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手法。

我打开门，灰尘呛了一鼻子。

屋里东西不多，但都是我的。一口樟木箱，一把算盘，墙角靠着半人高的纸箱，里面全是老照片。

我没急着翻，先把钥匙收好，去巷口买了碗馄饨。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房东。

“苏晚是吧？你租的那间房，有人来清东西，说是你姐，我看她开着苏家的车——”

我筷子没放下：“她人还在？”

“走了，东西搬院子里烧了，我拦不住，她带了两个——”

我挂了电话。

馄饨洒了半碗在桌上，我没管。

出租屋在城南老街，骑共享单车七分钟。

我用了五分钟。

到的时候，院子里一个铁皮桶，火已经灭了，白烟还在冒。

桶边散着几片没烧透的纸角，风一吹，灰往巷子里飘。

那是我一百年的照片。

码头奠基那天的合影，民国二十三年中秋在永安仓库门口拍的全家福，抗战时和一群码头工人蹲在废墟前的黑白照。

每一张上面都有人已经死了。

每一张都不可能再拍第二次。

我蹲下去。

铁皮桶还烫，我伸手进去扒灰。指尖碰到金属桶壁的时候，皮肤嗞了一声。

不疼。活了一百四十七年，烫伤算什么。

我一片一片翻，翻到桶底，找到半张还没烧穿的。

巴掌大，边缘焦黑，卷成一个弧。

我小心捏着角翻过来，背面有字，钢笔写的，墨迹烧掉了大半。

剩两个字。永安。

是我的笔迹。

我把它贴在膝盖上压平，手指头烫红了四根，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哟，还真来捡垃圾啊。”

苏明玉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

她撑着把遮阳伞，身后跟着司机，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我替你收拾的，谢都不用谢。那些破烂留着也占地方，烧了干净。”

我没抬头，把那半张照片揣进口袋。

苏明玉走过来，鞋尖点了点铁皮桶。

“死人的东西就该烧。”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像看一条蹲在垃圾堆旁边的流浪狗。

“断亲书签了还赖着不走，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记上了。”

苏明玉愣了一下：“记什么？”

我没回答，拎着那把烫变形的铁皮桶盖子走了。

她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也不想听。

当天晚上九点，苏明玉发了条朋友圈。

配图是她站在院子里，背景是那个冒烟的铁皮桶。文案写着：“大扫除，清理完毕，神清气爽。”

照片右下角，地上有半张焦黑的纸片，拍得很清楚。

这条朋友圈，点赞的人不少。

但只有一个人把那张配图下载下来，放大到了右下角。

周屿坐在车里，拿手机对着屏幕看了三十秒。

然后拨出一个电话。

“爷爷，我发您一张图。照片上的人，和您书房里供了三十年的那幅画像，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