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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这碗汤万万喝不得!
珠帘掀开,一股甜腻的牡丹冷香裹着晨露湿气涌进暖阁。
苏贵妃苏怜月身披一袭掐金孔雀翎羽斗篷,在宫女琥珀的搀扶下款步入殿,身后还跟着太医院院使刘太医。
她刚抬起温婉端庄的脸,目光触及软榻边衣衫微乱、全须全尾跪坐着的温昭时,完美无瑕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闷葫芦昨夜进紫宸殿,非但没被沉塘喂鱼,竟能在龙榻边留到天亮?
苏贵妃眼底寒光一闪而逝,随即拈帕按了按眼角,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臣妾听说陛下昨夜头疾又犯了,实在放心不下,特命刘太医盯着小厨房炖了两个时辰的参茸安神汤,趁热给陛下送来。”
她抬眸望向软榻上的少年帝王,掩唇温婉一笑,“不过今早瞧着陛下气色倒是比往日好多了,眉宇间也舒展了不少,想来定是温妹妹出身太医之家,伺候得比前头那些笨手笨脚的人合用得多。”
她一边说,一边朝温昭投去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既陛下用着妹妹顺手,这碗汤便由妹妹替本宫呈上去罢。温妹妹,还愣着干什么呢?”
站在苏贵妃身后的琥珀悄悄抬起眼皮,阴冷视线死死钉在温昭身上,无声拿诏狱里的温太医性命警告她乖乖听话。
温昭迎上琥珀狠毒的眼神,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手心沁出一层细汗,旋即像受惊的鹌鹑似的垂下眼睫,乖巧又畏缩地起身行礼:“臣妾遵贵妃娘娘旨意。”
她迈着小碎步上前,双手从琥珀托盘里端起那只绘着描金万寿纹的青玉药碗,指尖触及滚烫碗壁时微微一颤。
滚烫药气混着一股浓烈辛辣的熟附子味直冲鼻腔。
温昭眸色一凛,端着托盘转身往黑狐皮软榻跟前走。
【好你个笑面虎苏怜月,还跟琥珀唱双簧呢!】
【这碗汤里本来就下了重剂量的熟附子,根本不用我倒琥珀塞的那瓶药露,只要裴厌喝下半口,跟他体内积攒了三年的曼陀罗毒素一撞,当场就得心律失常口吐白沫!】
温昭喉咙发干,费力地咽了口唾沫,绣鞋底下的步子越迈越慢,借着低垂的眼帘偷偷往身后满脸端庄的苏贵妃和软榻上面无表情的裴厌之间瞟了一眼。
【可我要是当众嚷嚷汤里有剧毒,刘太医肯定一口咬定是温补良方,到时候苏贵妃反咬我污蔑皇贵妃,小疯子说不定直接让我把这碗毒汤干了!】
她暗暗咬了咬后槽牙,原本慌乱的杏眸深处迅速凝起一抹破釜沉舟的果决。
【不行,不能拆穿药有毒,只能我自个儿把黑锅背了!裴厌你个小阎王,看在我替你挡砒霜的份上,待会儿可得接住我的戏啊!】
黑狐皮软榻上,裴厌高踞于满殿华贵之上,单手支着下颌,幽深凤眸半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端着药碗、步子迈得比乌龟还慢的小狐狸。
原来连这碗汤本身都是催命符。
苏氏父女真是好算计,一环扣一环,横竖都要在今早要他的命,再拿这蠢货当替死鬼。
裴厌苍白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叩了叩膝头,嗓音冷淡,却带着上位者不容违逆的威压:“端过来。”
温昭心头一紧,走到榻前一步远,深吸一口气,在递出青玉药碗的刹那,眼睫猛地一颤,手腕故意剧烈一抖——
“啪啦!”
半碗滚烫的参茸汤泼洒在黑狐皮脚踏上,溅湿了她自己的裙摆与手背。
手背瞬间烫出一片刺目的红痕,火辣辣的剧痛直钻心口,生理性的泪花“唰”地涌上眼眶,温昭却顾不上疼,顺势“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把脑袋磕得砰砰响:“陛下恕罪,贵妃娘娘恕罪!”
苏贵妃看着脚踏上洇开的汤渍,眼底怒火一闪而逝,随即便拧紧柳眉,满脸痛心与失望地沉下脸来:“温氏,你太叫本宫失望了!”
“本宫方才还当着陛下的面夸你稳重合用,特意抬举你替本宫奉汤,你竟在御前失仪惊驾!这碗参汤打翻了事小,倘若滚汤溅到陛下身上、惊扰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够赔?”
温昭缩着单薄的肩膀,小兽般瑟瑟发抖,眼尾那颗小红痣挂着晶莹泪珠,抬起头时满脸都是闯了弥天大祸的惊恐与无措,哭得可怜巴巴:“娘娘息怒......不是臣妾故意手抖,实在是、实在是这碗汤陛下今日万万喝不得呀!”
一旁的刘太医脸色一沉,捻须冷喝:“温美人此言差矣!老臣这方子乃是取百年长白山红参配以熟附子温阳散寒,最能滋补圣体,怎会喝不得?”
温昭被刘太医一喝,吓得脖子一缩,怯生生地望向软榻上的裴厌,一边抽噎一边把所有罪过全往自己脑袋上扣:“并非太医的方子不好,实在是怪臣妾愚钝不懂规矩。昨夜陛下头疼发热,臣妾瞧着榻边熏香太浓,竟自作主张拿冷灰把安神香给埋灭了,还拿冷水浸了帕子替陛下冰敷了整整一宿......”
她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悄悄冲着裴厌眨了眨眼睛,满脸惶恐悔恨:“家父从前在家中常说,彻夜冰敷受了寒气、又断了温香引子的人,五脏六腑最是虚浮不受补。若是清晨骤然喝下红参附子这等大热猛药,寒热相激,定会呕血伤身的!臣妾怕自己昨夜做的蠢事害了陛下,这才吓得手抖泼了汤......”
她缩着脖子伏在地上,烫伤的手背火辣辣地疼,心口更是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半截,只敢从散乱额发间拿眼角余光死死锁着软榻上毫无动静的少年帝王。
【我连灭香冰敷的罪名都自己招了,这弦外之音够明显了吧?】
【小祖宗你可千万别掉链子啊,快顺着我的话发火斥责太医,只要你一发飙,今早这关咱们就算联手闯过去了!】
暖阁内死寂了一瞬,沉闷的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裴厌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地上那个拼命给他递台阶的少女,幽暗眸底掠过极淡的玩味。
这小骗子倒是机灵,知道拿自己当筏子替他挡下这碗毒汤。
裴厌眼底翻涌的暴戾杀意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森冷戏谑。
他忽然伸手,端起脚踏上还剩小半碗的青玉药碗,看也没看,直接迎面狠狠砸在刘太医额头上!
“砰”的一声脆响!
青玉碗碎裂四溅,滚烫药汁混着鲜血顺着刘太医惨白的脸流了下来。
“庸医!”
裴厌甚至未曾起身,只慵懒而危险地歪在黑狐皮软榻里,苍白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榻边那柄削铁如泥的银柄薄刃,忽地低低笑了一声。
“不诊脉便敢下猛药,太医院院使的差事,当得倒是轻省。”裴厌狭长凤眸微眯,冰冷视线落在刘太医血肉模糊的额角上。
他语气轻慢得像在议论一只蝼蚁的死活:“马禄贵,去把这老东西诊脉的右手剁下来喂狗。既然他的手留着也是摆设,不如趁早拆了。”
刘太医吓得魂飞魄散,重重磕头如捣蒜:“臣罪该万死!臣不知温美人昨夜灭了暖阁的香啊陛下!”
苏贵妃也没料到温昭竟会有这样一手,眼皮猛地一跳,连忙屈膝请罪:“陛下息怒,都是臣妾思虑不周。只是温美人侍疾如此莽撞无知,竟敢擅自灭了御前安神香,留在紫宸殿恐再出差错......”
她眸光一转,柔声提议道:“不若让臣妾将温美人带回昭阳殿,替陛下好好教一教她宫规礼数?”
温昭后背冷汗瞬间唰地冒了出来,伏在地上的身子骤然僵紧,忙抬起泪眼可怜兮兮地望向裴厌。
【救命!去她的昭阳殿教规矩,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小疯子你可千万别松口啊,我要是被她弄死了,以后可没人帮你治头疼了啊!】
裴厌对上她那双写满求救信号的眼,再听着耳畔那声凄厉的心底哀嚎,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弧度,慢条斯理地走下脚踏,赤足踩在温昭膝前的软垫上。
他俯身一把拽起温昭没受伤的右手腕,跟拎小猫似的将人直接扯进自己身侧的黑狐皮软榻里,宽大玄袖一拢,便将她护在身后。
裴厌居高临下地睨着面色微僵的苏贵妃,嗓音低沉阴冷:“朕的人,朕自会调教。朕要做什么,何时轮到贵妃来指手画脚了?”
苏贵妃呼吸一滞,迎上少年天子眼底毫不掩饰的森冷杀意,面上却未失半分端庄,当即敛衽深深福下身去,“臣妾一时关心则乱,失言僭越了,请陛下恕罪。”
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惊疑与暗芒,深深瞥了一眼缩在龙榻里的温昭,这才温声吩咐内侍搀起面无人色的刘太医,步履从容地退出了暖阁。
殿门合拢的刹那,温昭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缩在软榻角落里悄悄吁了口气。
裴厌嫌弃地松开手,一脚将她踹下脚踏,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冷淡,毫无感情:“还杵着等朕给你上药?给你半个时辰,自己滚回棠梨宫把包袱搬来紫宸殿耳房。”
温昭揉着膝盖,面上感恩戴德地忙不迭磕头谢恩,垂下脑袋的瞬间,挂在眼角的泪意一收,杏眼滴溜一转,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算计的精光。
【幸好原主还偷偷埋着一罐压箱底的宝贝,趁着回去收拾包袱的工夫刚好挖出来。】
【那可是原主入宫半年攒下的全部活命老本,万一叫第二个活人掘出来瞧见了,我可就全完了!】
裴厌垂眸睨着她,幽深凤眸里再度翻涌起疑心。
偷偷埋着的压箱底宝贝?怕叫第二个活人瞧见?
呵,前脚刚在御前演完苦肉计博取信任,后脚就急着回棠梨宫转移见不得光的密件赃物?
温昭浑然不知头顶落下的森冷视线,爬起身提着裙摆便一溜烟跑出了紫宸殿。
望着那道迫不及待消失在殿外的单薄背影,裴厌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了擦指尖,起身道:“马禄贵,跟上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