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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你可千万不能死
第九章你可千万不能死
轰隆——
一道惨白惊雷劈裂夜空,酝酿了半宿的瓢泼暴雨倾盆砸在紫宸殿琉璃瓦上,声如擂鼓。
大太监马禄贵的呼喊声穿透雨幕:“来人啊!快传太医——陛下头疾犯了!”
正在西侧耳房打盹的温昭被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从榻上惊醒坐起。
外头游廊上已是乱作一团,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混着宫人的尖叫哭喊声此起彼伏。
温昭心头一沉,抓过外衫披在肩上便推门冲出耳房。
正殿珠帘早已被剑光劈得粉碎,十几名内侍与值夜太医连滚带爬地从暖阁里往外逃,个个身上带血。
她扶住门框,目光越过逃散的人影往暖阁里探,没看见裴厌,只看见地上一道拖长的血痕,指尖顿时凉了。
马禄贵捂着被茶盏砸破的额头在廊下急得团团转,正拼命拽着往外逃的太医不撒手,一抬头见温昭出来,他眼睛一亮,又急忙拉住她的袖子:“温美人!您可算出来了,快给想想办法吧。陛下停了三年旧香,今夜头疾犯得厉害,谁靠近就砍谁,连刘院使刚才都被砍伤了胳膊,这可怎么安抚得住啊?”
旁边的年轻太医吓得面无人色,一把甩开马禄贵的手哭喊着往石阶下跑:“疯了,皇上彻底疯魔了,谁进去都是死路一条!”
温昭被溃逃的宫人撞得往石阶边退了半步,冰冷雨水瞬间打湿了她发间那支招摇的翡翠步摇。
她伸手扶住步摇,眼神仍追着那群逃出来的太医。
她抬头望向钟粹宫与各宫方向,只见平日争着来紫宸殿献殷勤的后宫诸妃,此刻早已纷纷落下宫门铜锁,连半盏廊灯都不敢亮。
太医和内侍全吓破了胆往外逃,只要她现在顺着人流退去偏院躲上一宿,就能稳稳避开这场无妄之灾。
她的脚尖已经朝着偏院挪了半寸。暖阁深处却忽然传出一声困兽般压抑痛苦的低吼,紧接着是青瓷花觚摔碎、利器狠狠划破皮肉的闷响。
温昭猛地回头,扶着步摇的手僵在半空,脚步钉在原地。
三年曼陀罗与朱砂毒香骤然停断,引发了最凶险的急性戒断狂躁症。
这种重度神经戒断反应,患者会产生颅骨炸裂般的幻痛与自毁冲动。
太医院那群庸医只顾逃命不敢近身,照裴厌那个拿刀割虎口的疯法,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割破桡动脉失血休克暴毙!
而温家几十口人还在北镇抚司诏狱里关着,苏太师和苏贵妃正磨刀霍霍等在朝堂上。
裴厌今夜要是死了,明早苏党扶持幼主登基,第一个拉去西市砍头陪葬的就是温氏满门和她这个替罪羊。
“不能死......他现在绝对不能死!”
温昭盯着暖阁,眼里的退意一点点压了下去。
她咬紧牙,一把从正要逃下石阶的年轻太医怀里夺过牛皮金针囊,攥紧囊口,转身逆着哭喊逃命的人群,一头扎进了血气冲天的紫宸殿暖阁。
“温美人,里头刀剑无眼,您千万当心啊!”马禄贵在身后又是焦急又是骇然地惊呼。
暖阁内烛火尽灭,唯有窗外闪电划破夜空时,照亮满地狼藉的奏折与瓷片。
十六岁的少年帝王正单膝跪在黑狐皮软榻上,玄色单衣被冷汗与鲜血浸透。
温昭刚迈进门,便被他赤红的凤眸死死钉住。他明明疼得撑不住身子,右手仍提着滴血的长剑;殿内的人跑了个干净,也没人敢越过他身前那道剑痕。
她的目光落到他左手,心口骤然一紧,他竟抓着一片锋利的青花碎瓷,正发狠地往自己左腕动脉上割下去。
裴厌没注意到温昭闯了进来。
在他混沌炸裂的脑海里,无数道声音正狰狞嘶吼着让他去死——
太后的冷笑、苏太师的算计、满朝文武畏惧的眼神。
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巴不得他早些死!
“撒手!”
一道带着湿冷雨气的娇小身影突然扑进屏风三步之内,不顾一切地一把撞开了他手里的染血的碎瓷。
碎瓷飞落在地,裴厌瞳孔骤缩,本能地锁定了扑过来的人。
“找死!”
他反手扔了长剑,铁钳般的大手掐住来人的肩膀,一把将她重重掀翻在黑狐皮软榻上,紧接着像一头彻底丧失理智的嗜血恶狼,低下头狠狠一口咬在了她纤薄的左肩上。
“嘶——”温昭痛呼一声。
裴厌死命地咬住送到嘴边的皮肉,一点力也没收着,温热鲜血瞬间涌进唇齿间。
剧痛钻心刺骨,温昭眼前一白,眼泪刷地飙了出来,她张了张嘴,先吸进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凉气。
可她没敢往后躲,她瞥见裴厌左臂还在淌血,咬住牙,用没被压住的左手死死抱住那条胳膊,将自己微凉濡湿的脸颊贴上他滚烫如火的颈侧。
右手摸出三根三寸长的毫针,针尖在她发颤的指间停了一瞬,她盯准穴位,凭着肌肉记忆,快狠准地一针刺入他头顶百会穴,两针深刺风府与神门穴。
“陛下别怕......”温昭忍着肩上的剧痛,声音抖得厉害,仍放轻了语气,“臣妾在呢。臣妾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陛下......”
而在同一刹那,龇牙咧嘴倒抽冷气的心声,毫无防备地轰然撞进裴厌血海翻腾的脑海。
【嗷嗷嗷疼死老娘了!这小疯子属藏獒的吗,下嘴这么狠,锁骨都要被他咬断了!!】
【裴厌你个混蛋小疯子,你才十六岁啊,被人拿毒香害了三年还没报仇呢,你可千万不能死在这儿!你死了我和我爹娘全得给你陪葬,你给我争点气啊!】
轰隆——
窗外惊雷炸响,裴厌咬在她肩头的动作猛地一僵。
那道吵闹的心声,硬生生将他从尸山血海的幻境里拽了回来。
她没逃。
别管是什么缘由。
这世上,竟真有一个人是真心实意盼着他活下去的。
裴厌赤红的眼底仍带着戒备,视线在温昭脸上停了一瞬。扣着她肩膀的手终于松了些,他才松开染血的薄唇,高大身躯脱力般重重压在温昭身上,将滚烫的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彻底晕死过去。
温昭屏着气等了片刻,确认耳边的呼吸渐渐平稳,紧绷的眼睫才垂下来。
她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回去,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脱力地瘫软在黑狐皮上。
左肩被咬破的伤口一跳一跳地泛着火辣辣的剧痛,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偏偏身上还压着块死沉死沉的铁板,压得她连喘气都费劲。
温昭费力地偏过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左肩,又睨了一眼埋在她颈窝里睡得人事不省的始作俑者,嘴角直抽抽。
好家伙,命是保住了,但这波舍命救驾的代价也太大了点。
早知道这小疯子发病的时候真跟野狼一样逮人就啃,她刚才冲进来前高低得先往他嘴里塞块抹布!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混着困意阵阵袭来,温昭眼皮越来越沉,只能在心里暗暗咬牙。
等明早这活阎王醒了,高低得找他报销这顿工伤医药费......
念头还没转完,她眼前一黑,也跟着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