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框里站着个极高的年轻男人。

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五以上，站在高出一截的石阶上，投下来的修长黑影把沈惊蛰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

他穿着一件雪白挺括的衬衫，外面套着件深灰色细毛线背心，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正中间，露出一截冷白紧实、青筋微凸的手腕，右手还拎着一把长长的铁火钳。

大概是出来添煤封炉子的。

暖光映在他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银丝边眼镜片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狭长深邃，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糊，冷得像十月底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冰水。

四目相对，空气死寂了足足三秒。

沈惊蛰大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疯狂运转。

跑？不行，怀里揣着十几斤煤球翻两米高的墙，万一屁股卡墙头上，一世英名直接扫地！

装野猫“喵”一声蒙混过关？更扯淡，谁家野猫长到一百五十五斤还直立行走偷蜂窝煤啊！

就在沈惊蛰做好心理建设、准备迎接对方一声“抓贼”的怒喝时，门框里的男人目光缓缓下移，掠过她沾满煤灰的胖手和怀里的六块蜂窝煤，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她的右脚尖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薄唇微启，嗓音清冽低沉，像玉石撞在冷瓷盘上：

“脚抬一下，踩着防潮布了。”

“......啊？哦！”

沈惊蛰下意识往旁边蹦了半步，老老实实把脚尖从油布边缘挪开。

等挪完了她才反应过来——不是，大哥，半夜家里进人了，你的第一关注点居然是防潮布有没有被踩脏吗？！

见她退开了，男人这才拎着铁火钳走下石阶，不远不近地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安全距离外，刚好卡死她往墙根跑的路线。

“前院老沈家的？”

他记性好得吓人，明明才搬来没几天，一眼就认出了她的来路，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冷静的审视，“大半夜不走正门，翻后院墙头拿东西，厂保卫科知道吗？”

换做真只有十九岁的小姑娘，被这么个气场冷冽的高个子男人堵在墙角盘问，腿肚子早就吓软了。

沈惊蛰却把胸脯一挺，抱着六块煤球站得笔直，脸上露出一个属于大学生清澈又厚脸皮的诚恳笑容：

“同志，先别急着提保卫科，咱们讲道理——你见过哪个小偷进门偷煤球，还自带纸笔给你写借条按手印的？诺，左手边第一块红砖底下压着呢，白纸黑字！”

男人眼神微动，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么理直气壮的回答。

他偏头扫了一眼那块红砖，迈步走过去，特意避开沈惊蛰满是黑灰的袖口，伸出两根干净修长的手指，只捏着纸条最边缘一处完全没沾灰的空白角，将那半张课本纸捻了起来。

廊灯下，男人垂眸看字据。

从沈惊蛰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挺直的鼻梁和镜片后垂下来的长睫毛。他看得极慢，原本冷淡的眉梢在扫过“紧急避险”几个字时轻轻挑了一下，目光落到右下角那个铜钱大的黑锅灰手印上，又抬眼看了看沈惊蛰肿得发亮、布满冻疮旧疤的手背。

“未经物主同意，半夜翻墙进来留张白条，这也叫借？”他语气淡淡地反问，听不出喜怒。

沈惊蛰张嘴就准备顺杆爬：“这不是看天晚了怕敲门打扰您休息嘛，我寻思先上车后补票——”

笃，笃。

北墙高处那扇小木窗突然被人从里面轻轻敲了两下。

沈惊蛰和男人同时抬头看去。

只见离地两米多的小方窗推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沈白露裹着那件宽大的米白色羊毛开衫，露出半张白得像纸一样的小脸。

夜风一灌，她忍不住掩着唇低低咳了两声，喘息微弱，吐出来的字却条理清晰得像在法庭答辩：

“这位同志，严格来说，未经允许翻墙确实存在程序瑕疵。但前院后妈把煤棚锁了，我这先天心肺不全的底子要是挨不过下半夜，明天二号大院就得出一桩虐待致死案。两害相权取其轻，借你六块煤球合人民币一毛八分钱，按三倍违约金算，三天内赔你五毛四。你要是担心我们赖账，我可以把身上这件纯羊毛开衫押给你。”

沈惊蛰一听就急了，猛地扭头冲窗口瞪眼：

“押什么押！把毛衣脱了你今晚直接进棺材了！同志你别听她的，要押也是押我干活！你别看我现在胖，我有一百五十五斤的实心劲儿，明天过来给你挑水劈柴扫院子，绝对不赖你这一毛八！”

窗口里的沈白露慢吞吞地补了一刀：“嗯，她也行，反正她皮糙肉厚抗造。”

沈惊蛰气得差点拿煤球扔她：到底谁是亲姐啊！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前院隐约顺着夜风飘过来秦玉兰母女说笑的声音，还夹杂着一股炖鸡汤的油腥味；而一墙之隔的东偏房漆黑一片，连半点烟火气都没有。

沈惊蛰有些拿不准面前这位冷面技术员的态度，悄悄转过头偷瞄他。

却见男人正仰头看着黑漆漆的东偏房窗口，随后垂下视线，重新落在沈惊蛰死死护着六块煤球的胳膊上。

他没说什么同情可怜的场面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双手，将那张字据沿着正中折痕对折——动作精准地把那个黑锅灰手印折在了最里面，确保半点灰尘都蹭不到衣服后，这才揣进了自己的毛线背心口袋里。

“衣服不用押，沾了灰我没地方放。”

男人声音依旧清清冷冷的，“字据我收下了。既然是紧急避险，那就避得彻底一点——这六块煤受了夜露不好点，引火的松木劈柴和旧竹篓在墙根右边，连篓子一块儿提走，别把煤渣撒在我院子里。”

沈惊蛰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

不仅不抓她，还白借一个竹篓和引火柴！

“哎哟，谢谢同志！同志你真是个讲究人！”

沈惊蛰生怕他反悔，麻溜地跑到墙根右边，把六块蜂窝煤放进竹篓里，上面再塞满干爽的松木引火柴。

刚蹲下身准备拎起竹篓——

“咕噜噜——”

一道悠长、响亮、回音荡气回肠的肠鸣声，在寂静的小院里轰然炸响。

沈惊蛰整个人石化在竹篓旁边，耳朵尖“腾”地烧了起来，恨不得当场一头扎进煤堆里把自己埋了。

救命啊！丢人丢到一九七六年来了！

连高窗上的沈白露都沉默了两秒，极其没义气地“啪嗒”一声把窗户合上了大半，只飘出来一句含糊的：“风大，你们聊，我先回避一下。”